greater-than01-02 不眠之夜

稱不上是令人羨慕的大小,整個房間只有幾樣必備的家具。

床是必須的,除此之外就是一張書桌、椅子以及一些別人贈送的牆壁掛飾。

就連獨立衛浴都不存在的空間,艾斯維爾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這裡生活過那麼久的。

拿起了放在角落的臉盆,丟進了幾件毛巾和新衣服,該是時候去清洗身子了。

時間有點晚,但也不全然是壞事。

盥洗間裡的白色瓷磚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水汽模糊了鏡面。

走進了常用的淋浴間,這裡只有他獨自一人。

平時的艾斯維爾不會在裡面待太久,早早出來,早早休息,明天還有工作要應對。

...然而今天不同。

隨著幾十分鐘過去,他仍然無法理清自己的腦袋。

對他而言,有某些事物正在心中徬徨著,不安油然而生。

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沉默,只有他自己,與那些未說出口的思緒。

水流沖過他的臉,模糊了他的視線。

「我所追求的...我不清楚.」

大理石地磚上形成的水窪映照著艾斯維爾的臉。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為著什麼樣的事而糾結著。

回到房間、隔天照常起床、準時到達崗位打卡、又是一天的工作。

這樣子反覆無常的日子,雖無趣但並沒有其他好抱怨的。

他關上了水,站在蒸汽瀰漫的空間裡,空氣中的濕氣混合著他內心的茫然。

深夜時分,浴室裡的白燈顯得冰冷刺眼。

一如往常的淡藍色T恤 – 他可以選擇的衣服種類不多。

穿在身上,一切都是這麼的習以為常,這麼的自然。

艾斯維爾不理解到底是什麼正在干擾著他。

但是自從今天的事件之後,心裡就是感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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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跳上自己的床。

大字躺著的同時,艾斯維爾凝視著天花板。

一整天下來的疲勞也夠他直接睡到隔天了...

雖然是這樣想,但他現在還挺清醒的,可能又是那場夢的副作用。

牆上的掛鐘顯示現在已經進入深夜了,大概是一兩點的時間。

「真是的...到底是怎樣, 我到底在在意甚麼?」

翻來覆去,即使房間已經熄燈,艾斯維爾仍然無法安然入睡。

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使他焦慮、腦中硬是無止盡的浮現思緒。

距離上一次有這樣子的體驗已經一段時間了。

而且這並不是能讓他感到懷念的體驗,一點也不。

他試著穩住呼吸,催眠自己所見皆為空白,不去在意任何讓他焦慮的可能性。

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成功的靜下來了,準備隨波逐流進入夢鄉。

...然而,就像是注定今天不讓他睡了一般。

「白癡, 你們是從哪追到這裡來的, 一群死人東西.」

碰鏘咚碰 鏘空咚鏘

從隔壁房傳來了令人煩躁的吵雜聲響,非常不幸運的艾斯維爾就在接觸到美好睡眠的前一刻被硬生生地拉回了現實。

「匿底這阿, 想必是攢好啊撚錢丟.」

「敢咧半暝入外人私人空間, 恁穩死你.」

講著方言的幾個人以令人難以忍受的音量起了口角爭執。

隨後是不間段的吵鬧聲,搞得整排走廊雞犬不寧。

艾斯維爾死沉的盯著天花板,期望這一齣鬧劇能夠早點結束。

「隔壁是在三小啦, 幾點了還不給人睡.」

「已經通報了, 你們這種亂源就快去被關一關, 我明天還有工作!」

「你他媽誰明天沒有工作?」

這下整個走廊都鬧哄哄了。

雖說不上是最大受害者,但艾斯維爾目前的心情極為差勁。

他緩慢爬了起來,把房間的燈給重新點亮,隨後坐在床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從隔壁傳來的討債聲此起彼落,與之陪伴的是對面的抱怨聲與喊叫。

「敬酒袂食食罰酒.」

隨著一聲大力的撞擊,艾斯維爾也感受到了輕微的搖晃。

尤其是隨後傳來的男人呻吟聲,他推測他們的衝突又昇華到了另一個境界。

走廊大燈點亮的聲音傳來,更麻煩的事要發生了。

「全員, 肅靜.」

一聲宏亮的喊聲傳來,隨即原先此起彼落的雜聲消失了。

由於只是在隔壁,他能夠聽到那些起爭執的男人們措手不及的動作聲。

「操, 你不是講這個時間高層攏無佇例這個地區豈?」

「可...可能是他們有調人過來.」

「恁娘卡好, 阿欲安怎創, 撚錢猶未拿到命就欲送了.」

平穩且快速的腳步聲從走廊一側傳來,附帶於其中的是徽章之間的碰撞聲。

只要是在三區生活的居民就知道其所代表的意義...

艾斯維爾從頭到尾不敢開門看一眼,只能夠透過少許的聲音線索來推測外面正在發生的事。

「403所, 走廊編號72, 注意到了紛爭的來源, 收到.」

低沉的腳步與嗓音只隔著一面牆,再是遲鈍也該知曉情況的嚴重性。

三區的執法人員會出現在宿舍的例子不多,因為大多數事件都會在發展得太過不可收拾之前自行解決,畢竟沒有人想要讓自己惹上麻煩。

不過既然時間是半夜,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首先,會挑選在這種時間惹起爭端就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並且還這麼明目張膽的起口角,甚至肢體衝突。

艾斯維爾的心情相當的糟,因為這不只代表他原先可以有的良好睡眠不復存在...也象徵著...

「七十二號走廊的各位, 明天會有人員來對你們做事件紀錄, 請在工作時間之後準時回到你們的房間,以上.」

伴隨著三人的低噥,高層帶著那些惹事者離開了這棟建築,至少他們沒有愚蠢到抵抗抓捕。

隨後,走廊上回歸寂靜,然而一個小時的時間就又這麼過去了。

也只能接受這種不幸了,現在可以確認的是明天的精神肯定會相當糟糕。

...

正要將燈給再次關上,並蹣跚爬回床上之時,他注意到了有一張紙掉在了枕頭之上。

翻了面,那不是任何一張平凡的紙,而是自己珍藏著唯一一張的,他與母親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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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攝影師, 可以幫我稍微向左校正一下嗎, 我不希望後方其他閒雜人等也入鏡, 畢竟這可是我與小艾斯維爾的回憶.」

對面是拿著拍攝鏡頭以及反光板的幾名工作人員,其中一位向著女士比了個手勢示意,攝影師抬起頭快速瞄了一眼後方的監視人員,隨後禮貌而有些僵硬地點點頭,並且稍加移動了位置來符合需求。

於他們後方還有幾位身穿便衣的高大男人,似乎是負責監視這整個活動的督察。

五歲的艾斯維爾對於世界仍然懵懂,但只要是與母親相處的時光就感覺相當快樂。

基於某些因素,很多時候他都被迫獨自一人,即使周圍有所謂的 「監護」 存在,但他們的職務也就只是保護好孩子的安全,更有些不願意去與他玩樂或者甚至聊天。

他對於母親的記憶並不是非常清楚,只知道她是一位對於自己的要求相當堅持的人,並且有時會帶給他一些特別的小玩具或者點心,說話方式也和艾斯維爾遇過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三十梅分? 我還以為你們是攝影團隊, 原來是劫匪, 真是.」

嘴上這麼說,那名女性仍然快速的從腰間的背包中拿出了幾枚硬幣給予那些工作人員。

隨後,她也將一枚硬幣給予了艾斯維爾賞玩,年幼的他對於那玩意兒很是好奇,因此二話不說就放進嘴裡.../

「噢天啊, 這可不是讓你咀嚼的玩具, 可別把那東西給吃進去了.」

就如同世上其他所有母親一樣,艾斯維爾能夠感受到那股關愛,知道自己的媽媽是愛著自己的。

也因為如此,他不曾認為她終將會遠去,並且再也見不到面,連一則訊息都沒有留下。

────那一天始終令他記憶猶新。

一個飄著微雪的夜晚,他已經進入夢鄉,卻仍然能微微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那個晚上,那扇門再也沒有關過。

至今艾斯維爾仍然不知道母親離他遠去的緣由,所有人都對他保持著祕密的態度。

在那天之後,接連數個月他都沒有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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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四點了,或者可能更晚,艾斯維爾也不清楚。

錯過了那睡眠的黃金時間────即使他並不是故意的。

也只能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催眠自己已經睡著了。

就連萬用的數羊也不起作用,他腦中的思緒仍然是千絲萬縷,而到底在想著些甚麼他可能也不清楚。

是個相當令人痛苦的體驗。

而愈是試圖讓自己放鬆,身體就又愈是抗拒。

到頭來,只有他一個人在與自己戰鬥著,多麼可笑的場景。

那張照片,艾斯維爾已經將其摺疊好放回安全的地方,位於床頭的抽屜當中。

一開始到底是怎麼跑出來的,他自己也摸不著頭緒。

他嘆著氣,也許直接熬過這個夜晚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不過仍然煩躁至極,一想到明天會有多少麻煩是等著他就無法靜下心。

數分鐘後,他坐了起來。

窗外照著一如往常的月光,今天的雲還特別的稀薄。

也許是時候他應該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即使他自己也不確定到底能夠改變些什麼。

這不就是他作為三區居民,從一開始就註定好了的嗎?

如果改變是如此無用,那為何人們仍然在渴望發生?

艾斯維爾每次在工作的時候都會無意間聽到前輩們在討論過往的時光、各式經濟相關問題以及對於政府的抱怨,不過至少掌政者並沒有禁止人民的批評權力,但也不會因此有所作為。

如果自由是如此遙遠,那為何總有那些折翼的嘗試?

每次有叛逃事件發生,艾斯維爾總是無法揣測那些人的心態,因為對他而言,在這裡生活只是重複性偏高,但並沒有到難以忍受的地步,只要安於現況就不會有危難於身,那麼又為何要選擇冒險?

就這樣,過著沒有損失的生活,持續下去。

...

他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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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黑暗當中,他隱約地看見了一隻眼睛。

他知道它正在看著他。

而他也不敢移開視線,有某種不可抗力正在讓他注視著。

不間段的,兩者之間似乎已經對視了永恆。

隨後,艾斯維爾率先於這片黑暗當中將雙眼給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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