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2 領主審判
從早上被帶到這裡之後,艾斯維爾就沒有看到過陽光。
很黑,很冷。
一方面是因為眼睛被用布條矇了起來。
一方面是自己真的不知道被帶到了哪裡。
他不清楚管道戰的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僅僅是幾個小時前。
印象中,他看到了佩斯特,然後...
下一個他能夠記得的景象就是自己與戴爾被分開帶到了不同的運輸車上。
來到中央政府的整趟路程都被人用槍架在了脖子上。
腳上的舊傷還隱隱作痛,被綑綁在背後的雙手也無時無刻不在麻痺著。
這裡,是監獄了嗎。
他掙扎著想用身體將布條給抖下來,但其固定的太過緊繃。
在無謂的消耗了好幾分鐘的體力之後,最後還是躺了下來。
應該說是側躺,畢竟這裡的空間完全不夠他伸展身體。
某種方面上來說,就跟昨天待過的儲藏室很像。
只是又更小了一點,好討厭。
…
到頭來還是殊途同歸的後果嗎。
…
從門外傳來了幾個士兵的踏步聲,聽起來像是正朝著這裡靠近。
沒過多久,門被打開了,高亢且刺耳的聲音傳來。
「艾斯維爾‧科索諾, 審判準備要開始了, 不要做出無謂的反抗, 起身跟我們走.」
他被綁住的兩隻手被一位士兵用力地拉了起來,以一半被拖著的姿勢被要求著向前走。
仍然是什麼都看不到,不過眼角稍微可以瞄到一些光線。
有紅有藍,看不清楚是甚麼在周圍。
就這樣沿著走廊走著走著。
過程還挺長的,讓艾斯維爾不禁開始思考昨天那如浪一般的旅途。
也不能稱作是旅途吧,頂多就是困獸之鬥。
有時候他覺得根本不是自己在控制自己行動。
一位可稱作是模範的三區工人,怎麼可能會幹出叛逃這種行為。
但...就這麼剛好的遇見了戴爾,認識了從來不曾曉得的凱奇的另一面。
過程很是刺激,結果卻差強人意。
嘛,已經試著戰鬥過了,一切都不值一提了。
接下來又是什麼正在等著他? 死罪? 被永遠的關押?
這也是他預定要走的命運的一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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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見到光芒時已經是大約十分鐘後了。
一拿下遮眼布,強烈的光線直接朝著他的瞳孔襲來。
隱約可以見到很多人,以及一個圓桌。
習慣了環境之後,艾斯維爾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大會議室之中。
隨後,手上的束縛也被人解開了,他回歸了自由的肉身。
左顧右盼之後,除了幾位持槍的軍人於自己左右佇立著之外,還有非常多穿著許多顏色衣服的高層們於桌子的各處坐著。
牆上都是軍徽以及各種精細的圖表,整體感覺還是相當莊嚴的。
看起來還有少數幾位高層尚未入場,也還沒見到領主的蹤影。
沒有意外的話,這就是傳說中的領主審判吧。
既然已經身陷虎穴,艾斯維爾也不好多做反抗。
先觀望情況會如何發展吧,然後再想想要怎麼去應對。
…
又相繼過了好幾分鐘,原本空著的座位都被坐滿了。
隨後,三區的領主: Boss也從正門走了進來。
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但從那壯碩的身型中所散發出的威脅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這好像也是艾斯維爾第一次與領主面對面。
關於Boss的傳聞有很多,有人說他殘酷無情、暴虐無道,也聽人說過他對於效率極其重視,為了達到目的甚至會對人使用私刑。
一面倒的都是負面傳聞,與本人的形象還是挺符合的。
不過直到說到話之前,他還不敢貿然敲定對方的性格。
艾斯維爾來了股冷顫,接下來的短短幾分鐘將會決定他今後的命運。
兩名情報兵走到了領主身邊低語了甚麼,大塊頭拉開了自己的座位並坐下。
「那麼, 開始審判吧.」
一聲令下後,全員沉寂。
高層們互相對視,有些還朝著自己撇了幾眼。
就像是在看垃圾的眼神,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
又有多少人是因為真正關心三區的損失而如此表現的呢。
活動的流程意外的迅速,感覺已經舉辦過很多次了。
第一次被眾多高層所包圍著議論紛紛,艾斯維爾感覺還是很新奇的。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為甚麼要鬆綁自己的雙手?
難道他們不怕犯人意圖逃跑或者反抗嗎?
事已至此,艾斯維爾能做的就只有靜靜地觀望。
前幾分鐘主要都是一些紙本報告,幾名穿著軍綠色上衣的高層一一的將資料給呈現在領主的面前。
幾番審視後,將分類到了各處。
一名像是司儀的人物上前講了幾句話,一些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能夠實際參與這種活動其實意外的挺有趣的,如果自己不是以罪人的身分參與的話可能會更加有趣吧。
哈哈...現在也只能苦中作樂。
一瞬間,空氣安靜了下來。
反應過來,艾斯維爾發現領主正注視著自己。
這又會是怎麼樣的環節?
「那麼, 艾斯維爾‧科索諾, 你有甚麼問題嗎?」
突然要人回答問題,就連現在是什麼情況他也不清楚。
那麼...也就只能問個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吧。
「雖然可能沒有什麼關聯, 但是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語氣聽上去有點平淡,這讓某一些人不太開心。
正當整個空間吵雜著討論關於艾斯維爾的事情時,領主宣示了安靜。
「我沒有阻止你的意思, 請問吧.」
「很普通的問題, 我接下來會怎麼被處置, 還有.../
「連這個都還沒有意識到嗎? 你會跟其他人一樣被關起來阿!」
自己的話被高層給打斷了,有一些不是滋味。
「我有允許你打斷他的問題嗎?」
看來領主本身也聽不太下去,他狠狠的瞪著那位高層,結果對方馬上就畏畏縮縮的看向了別處。
「很抱歉, 請繼續你的問題, 艾斯維爾先生.」
「這個...我只是在意為什麼還有三個位置被空著.」
目前為止這位被稱作領主的男人並沒有讓人感覺太過強橫,很正大公開的在維持程序的進行。
這一點讓艾斯維爾心中默默地讚賞著。
剛才的問題似乎引起了更大的討論聲浪,但也是很快地就停止了。
至少這次沒有人故意來打斷自己講話。
「這還真是意想不到的問題, 可以算是前所未有吧.」
接著令人更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現了。
領主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還稍微嚇到了坐在他兩側的高層們。
嗯?
他直直走向艾斯維爾的位置,由於是在整個桌子的正對面,稍微繞了半圈才到達。
艾斯維爾看得出來現場的高層們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這一點自己其實也差不多就是了。
一絲緊張從額頭沿著臉頰流下。
「我沒有惡意, 請不要害怕, 只是有些好奇為什麼你會有這個問題而已.」
此時的領主已經站到了自己的身旁,不過如他自己所說,看上去是沒有敵意的。
「您...應該是用您吧. 您請我向您提出問題, 於是我就把我心中的疑惑問出來了.」
不只高層們與領主本身,就連駐守門口的士兵們都緊緊盯著艾斯維爾。
「我相信你應該清楚現在是領主審判, 是的, 讓我稍微直白地問一下...你不怕嗎?」
這不是威脅,而是純粹的不理解。
直到此時,艾斯維爾才發覺領主的話語其中的意思。
自己作為一介礦工,犯下了足以被判死刑的滔天大罪,與外區的人士勾搭,並試圖傷害前來逮捕自己的高層與領主親信。
現在處於罪刑定讞的審判庭,對這裡的第一印象竟然不是如同死亡之門的存在,而是單純疑惑著布局並且認為這是一場不錯的體驗?
想到這裡,他都有一點搞不太清楚了。
就算再遲鈍,也不至於遲鈍成這樣子吧。
這絕對不是自己平時會出現的情況。
是因為太過關心戴爾和凱奇而造成的恍神嗎...?
還是說,是因為缺乏睡眠與食物所出現的副作用呢?
想到這裡,肚子又叫了起來。
水的話還好,食物的部分自從那些在山谷中吃的麵包之後就再也沒碰過了。
阿,實在沒有辦法專心.../
「領主在問你話! 回答!」
另一名高層見他遲遲未做任何回答而焦躁了起來。
但馬上就像是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說話似的,用手摀住了嘴。
「抱歉...我沒有注意到.」
眾人得到的是完全不明所以的回答。
這下不只是領主,所有在場的人包含他自己都搞不懂了。
這是某種喜劇現場嗎?
艾斯維爾正在觀察著領主會對此做出甚麼反應。
憤怒、感覺不受尊重、恨不得把自己殺了?
…
並沒有發生,他僅僅只是一笑置之。
「沒事, 像你這種人可少見了, 不過我並不討厭.」
所有人見領主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有一些人感覺已經忍住不笑很久了。
原來嚴肅的氣氛一瞬間就輕鬆了起來。
即使是這樣整場審判的秩序還是要維持的,Boss馬上就指示司儀讓全場安靜。
「好吧, 你對三區的高層職階有基礎認識吧, 那三位缺席的分別是佩斯特高層、畢安卡高層以及彌爾薩高層, 他們有權力不參與這場審判,而且各有重要的事要處理.」
大機率是因為自己跟戴爾所捅出的婁子吧,艾斯維爾這麼想著。
不過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奇怪的問題,領主還是不厭其煩的回答了。
看起來他其實並不如傳聞中的殘酷?
鬧劇結束,領主正準備走回坐位上繼續審判。
…但是心中還有一個最大的疑問。
「如果這是一場審判的話, 為什麼要鬆綁犯人?」
「就因為是審判, 所以才不應該把犯人給綁起來不是嗎?」
非常直接的得到了回應。
與艾斯維爾所想的不太一樣,卻也沒辦法挑剔。
如果Boss能夠這樣子尊重人的基本權利,那為什麼外界關於他的傳聞都描述的那麼兇狠邪惡。
他是開明的,不會憑著地位和權力去仗勢欺人。
至少,艾斯維爾認為他還挺親切的。
與凶狠的外表不同,他並不是個野獸。
總不會說是為了給自己留下好印象才刻意裝出來的。
真的,完全沒有必要。
而且就算真的會為了讓被審判的犯人感到被尊敬而偽裝成友善的樣子,這個動機也足以證明他不是個壞人吧。
…
先看看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吧。
領主重新就座後,審判程序繼續進行。
經過了眾人數十分鐘的討論之後,總算漸漸有了結果。
還能夠期待些甚麼呢?
整場審判的後半段艾斯維爾都沒有辦法參與討論,只能坐在原地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的被提及。
比起自己,艾斯維爾其實更在意戴爾現在的情況。
真要論及罪刑,身為外區人的他該承擔的責任該有多重。
稍早在被運送的途中有偷聽到對於他的處置。
記得沒錯的話他並不會在三區被進行審判,而是被遣返回四區。
四區...艾斯維爾對於三區以外的任何地方沒有任何的理解。
雖然覺得對他有些愧疚,但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吧。
很快的,審判來到了尾聲。
「被審人艾斯維爾‧科索諾, 在經過眾多高層與領主本人的裁決後決定, 將被判處...於叛亂者監獄三層實施監禁, 該判決將由領主敲定後開始效用.」
司儀如是說著,並開始整理文件資料。
在宣布解散之後,其他的高層也開始一個一個離席。
不用幾分鐘,整個房間就剩下領主與艾斯維爾兩人。
…
奇怪,沒有士兵來押送之類的嗎?
爾後,燈漸漸地暗了下來。
沒有其他事情發生,就這麼在黑暗中度過了一兩分鐘的沉默。
「那個.../
「這句話聽起來可能不太像安慰, 但我們會保證你的財產跟所有物的安全.」
三區的領主正在與自己一對一的談話。
幾分鐘前也是這樣,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存在著,而且那股黑暗正逐漸增幅著這種感覺。
「請問.../
「你在害怕著我嗎?」
非常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艾斯維爾不知所措。
這種狀況要回答是還是不是呢?
這間房間沒有窗戶,只能隱約聽到抽風機在哼哼作響。
「為什麼我並沒有被判死罪呢?」
經過了一番思考之後,他決定先迴避剛才的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 我還是相當希望你能夠回答的, 但你畢竟已經問了, 那我還是得給予你對應的回答.」
領主在這樣子的環境下真的不會看不清楚嗎?
「經過調查部的報告, 絕大多數的襲擊以及公物損毀都是你的同夥-那位紅髮少年所做的, 你本身的責任還是跟叛逃比較相關, 這樣子有解答到了吧.」
與艾斯維爾原先想得差不多,不過終生監禁其實也與死刑沒兩樣了。
就是那個「三層」的含意他聽不太懂,也是一種術語嗎?
「那麼, 請容我再問一次, 你在害怕著我嗎?」
...不對勁。
不是問題被問了兩次這一點。
而是他感覺領主就正站在自己身旁。
聲音非常的近,就連呼吸聲也隱約能夠聽見。
剛才審判時他也曾經來到過這個距離,因此艾斯維爾幾乎可以肯定。
怎麼可能?
連站起來、走路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是怎麼樣才能夠直接毫無預警地靠近。
視野能見到的範圍愈來愈小了,就像是黑暗本身正在不斷擴張一般。
他將頭轉向右方,聲音發出來的方向。
…
卻在轉頭的瞬間見到一雙眼睛。
那是領主的眼睛。
而只有眼睛可見。
好近...非常的近。
很快的,就連那雙眼睛都快要看不到了。
「這...為什麼...」
艾斯維爾可以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他從未曾有過這種壓迫感。
「怎麼了呢? 艾斯維爾.」
「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暗?!」
一時間,他感覺想要大叫。
為甚麼是用吶喊的? 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種黑暗並不像是與神對話時那般。
那裏是溫暖並願意接納自己的。
而這裡就像是所有物質都在排斥自己的存在一般。
好可怕...
「是嗎, 我理解了.」
只剩下領主的聲音還清晰可聞。
「不過你誤會了, 這裡的燈還是亮著的.」
這是什麼意思?
「很高興認識你, 艾斯維爾.」
「我會記得你的.」
這句話空靈的搖盪著。
在這甚麼都沒有的空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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