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4 大清掃
繼第一天看到過的那顆腐爛的麵包之後,之後的幾天都是相對比較正常—至少是以艾斯維爾的角度來看—的食物了。
根據凱文的說詞,之前不曾出現過這種情況。
這裡,叛亂者監獄內的囚犯們的食物都是來自於上層所挑選過剩下的劣質品或者過期的食品食材。
能夠有能吃的東西就應該慶幸了,賣相還要好的更是鳳毛麟角。
都不禁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幫助自己了,但又可能是誰呢。
自從來到這裡已經經過了大約四天,這是一個模糊的時間概念。
在沒有時鐘,沒有日月的情況下,常常會出現醒來了,卻不曉得是早是晚的情況。
原先那股刺鼻的腐臭味已經成為了常態,嫌棄它也沒有意義了。
在這些日子了,與凱文的互動不外乎就是聊天,互相交流著各自知道的事。
也從這其中得知了關於這間監獄的一些構造和機制。
叛亂者監獄,名符其實的就是為了反抗政府之人而設立的監管設施。
整體設施都處於地表之下,而且主要能夠被分成四層:
第一層被稱作悔過,可以說是相對所有其他的樓層中最友善的。
這裡主要是關押那些對政府不滿而提出訴求的人們,使他們與政府的特派人員進行溝通,因而找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與其說是監獄,更像是訴願中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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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被稱為鞭策,是給予被判刑的囚犯們體罰與勞動的地方。
刻意傷害政府官員、嚴重妨礙公務進行、干擾和平工作環境等人士通常都會在這裡,會根據程度被分配工作,並在服刑期滿後得以被釋放。
充滿血與淚的一層,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合理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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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層,也就是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別名苦難,關押重大的叛逃犯以及政治罪犯的一層。
在這裡的人或多或少都曾經意圖去干涉政府的執政,可能是從行動上或者理論上的,舊的政府成員也會因為時代的變革而被迫被關押進來。
沒有任何的勞動工作了,因為被拋棄在這裡的人被註定永遠無法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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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也是最少資訊的一層,就連別名都不存在,沒有人真正看過。
關於這一層每個人都有些不同的解釋,但共通點都是單行道。
只要到達這裡就再也沒辦法去到任何地方了,就是如此而已。
這一層原本是拿來做甚麼的,關押什麼樣的人物,沒有人知道。
…
艾斯維爾從來沒有放棄過要離開這裡的念頭,只是需要一個突破點。
問題就在這甚麼都沒有的監獄之中,除了定時提供的食物以外沒有其他可用的物件來協助逃離的工作。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瘦弱了許多。
營養不良固然是一個原因,缺乏運動可能也是最大的問題。
不是不想活動,而是真的沒有心情。
每隔一段時間走廊上就會傳來別人的哭聲與尖嘯聲。
沒有規律,卻可以被預測,只要聽見幾個人開始他們的喧囂就代表要開始了,接著就是持續數十分鐘的悲鳴。
對於這種現象,艾斯維爾將其稱作 「瘋人吶喊」。
如果是普通時候還好,全天都有可能出現這種現象實在是讓人不得安寧。
他已經好久沒有做夢了,就連白日夢也是。
有的時候,真的會敬佩凱文是如何在這種環境下還能毅然決然地生活著的。
每一天都相當平凡且反覆的就這麼過去了。
直到...
頭顱撞擊欄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隨即跟著的是兩個人驚訝的吸氣聲。
原本以為是瘋人吶喊要開始而不以為意,這次的狀況似乎有所不同?
艾斯維爾向欄杆外看去,有某種紅色的液體從走廊的另一側流了過來。
接下來,是軀體倒塌在地上的聲音。
難聞的鐵銹味從液體之上傳來,有這種特性的物質也只有血吧。
真是沒想到的情況,有人自盡了嗎?
不過也不意外就是了,倒不如說到現在才遇到也有點晚了。
「又一個死人, 至少他不用再被這裡所摧殘了.」
凱文淡淡地說著,看來早已司空見慣了。
對於血與其他汙穢,艾斯維爾已經習慣了不少。
基本上,只要不是直接見證一個人在面前割破自己的喉嚨,他應該都不會感到太過反胃。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以說,很多方面的抗性都提高了很多,雖然從一開始就不想要。
總之,願那位死去的人能夠得到所期望的安寧。
…
過了幾分鐘,整個樓層都意外的安靜。
就像是有甚麼東西要來了似的,相當反常。
連凱文都開始感到奇怪,並沒有發生甚麼太過意外的事件阿。
他將手伸進口袋中,向四處觀察了一下。
不知為何,有一股寒冷刺骨的感覺爬上了艾斯維爾的背脊。
有甚麼事要發生了,但會是甚麼。
就在思考的當下,那一直以來黯淡著的燈光...
不,應該說是整條走廊,於一瞬之間明亮了起來。
伴隨著開關被啟動的聲音,整個牢獄展現出了它原有的面貌。
「不...不...根本就還沒有幾個月.」
似乎是第一時間意識到了,凱文的自言自語中帶著顫抖。
感覺在這裡的每個人都多少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除了一個人之外。
各式各樣的嘶吼聲傳來,長期的黑暗讓很多人的瞳孔都已經習慣了。
突然間的光照就像是在刻意破壞他們的眼睛,無比痛苦。
隨之而來的是刺耳的警報聲,以及有著重量且動盪的腳步聲。
急遽的環境變化讓很多人的呼吸都明顯急促了起來,有一些甚至開始慌張地亂叫。
這是什麼? 現在要幹嘛? 警報聲是為了甚麼而出現的?
上一秒所有東西都還很正常,怎麼現在就...
思緒傾盆而出的當下,艾斯維爾被凱文搭住了肩膀。
他沒說話,就只是靜靜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嘴唇曾有一兩次微微的抖動,但始終沒有聲音發出。
不知所然,卻可以隱隱地察覺到這起事件並不普通。
而且,已經發生過了不只一次。
在沒有進一步線索的情況下,艾斯維爾也只好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等待下一步的變化可能是比較理性的作法。
天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接受了自己作為一位階下囚的身分。
並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學會了以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很多的事情。
既然現在的生存與否取決於他人的手掌之中,那麼就不能太明目張膽的表現出自己的目的以及其他可能被視為可疑的動機。
要離開這座牢獄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從破綻之中找到一個機會,也許僅僅只有萬分之一。
在那個時機來臨之前,必須穩健地應對所有情況。
「大清掃, 小子, 是大清掃.」
凱文從剛才就在為是否應該說而掙扎,最後還是願意開口了。
他的臉色先前還帶有一絲血色,現在卻黯淡無光的呆視著。
從反應中可以推測來者不善,並且將要有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為了瞭解更多資訊,艾斯維爾趁機詢問相關的資訊...
「保護你自己, 然後盡可能的, 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只得到這樣子的回應,接下來再也沒有任何的交談。
…
因為那些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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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逐步接近的腳步聲,走廊的盡頭隱隱約約地能見到複數個人影。
一位穿著筆直的西裝,有著獨特氣質的男人做為領袖行走於所有人之前,能從他身後看到大約十幾個獄卒,且每一位的腰間都佩戴著足以致人於死的武器。
男人並沒有說話,整個空間中能聽到的只有腳步聲,沉重且迅速,並時不時地停下後再繼續行動。
在艾斯維爾看來,想必那個人就是發號施令的高層,正在指使著底下的人員進行著這場名為 「大清掃」 的行動。
說到底,大清掃究竟是什麼?
字面上聽起來像是甚麼清潔活動,但想必並沒有那麼簡單。
足以讓人聞風喪膽的這個名號,一定有著慘不忍睹的真相存在。
畢竟,如果只是普通的清潔也沒有必要帶著武器裝備出現。
位於三層的這裡,囚犯們也沒有權利享受乾淨的環境吧。
不過除此之外,他更想知道凱文所謂 「不要出聲」 又是甚麼意思。
以及之所以要這麼做的理由。
令人焦慮的是接下來的幾分鐘都沒有發生甚麼事。
艾斯維爾用眼神示意凱文,試圖從其口中得知更多訊息,對方卻仍然不理睬。
是因為怕講話被人聽到所以沉默嗎?
還是說...這是一種機制?
武裝的人員們停下了腳步,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那位正裝男子拉了拉領帶後,轉身與後方的一名獄卒小聲地講了些什麼。
接著,一個喊聲打破了現況。
沒有其他來源,而是一如往常的瘋人吶喊。
這個聲音艾斯維爾在這幾天已經聽過了好幾遍,有了深刻的印象。
從左前方的牢房傳出的,一位中年人的聲音。
不外乎的仍在抱怨著世間無常,但在這個場合下顯得有些違和了。
兩名穿著制服的人員走近,並用鑰匙解鎖了鐵柵欄門。
看起來他們會優先針對無法保持安靜的人。
見到束縛自己的牢籠被打開,那人頓時雀躍不已。
一邊說著聽不懂的言語,一邊三步併作兩步地跳出了牢房。
看起來精神已經出現異常了。
他推開了一些獄卒,在空曠的走廊上繞著圈奔跑著。
艾斯維爾正疑惑著為甚麼這麼輕易就將罪犯給釋放出來,下一秒卻帶來了震撼的現實。
清脆的槍聲響徹了整個空間,隨之而來的是噴濺的血液。
那把抵著男子首級的手槍仍冒著煙,帶著火藥味擴散到了空氣之中。
而前幾分鐘還活蹦亂跳的那人,如今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倒在了血泊之中,扁平的彈殼隨著血流從頭中掉出。
那聲槍響出現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明白────
大清掃,
就在此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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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聽到這個名詞時,艾斯維爾就多少有些想法。
所謂的清掃絕對不是清理環境那麼簡單。
以三區的作風,效率才是重點。
那麼究竟是要掃除甚麼呢?
他在這裡的這幾天注意到了,雖然鐵柵欄外的世界幾乎不可見,卻可以透過不定時的瘋人吶喊去猜測房間的個數。
這一點歸功於這是個密閉的空間,因此聲音的方向很好辨認。
當然,不能確保每一間房間的人都會這麼做,至少是大多數。
而且,每個人的聲音都有顯著的不同,連喊叫的方法也所差異。
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每一次都會由一兩個領頭的人先開始,其他人才會跟上。
這位領頭的人並不固定,但人選就那幾個。
主要是對於聲音的敏感,艾斯維爾這麼想著。
大多數人不是因為無所事事才去亂吼亂叫,他們也沒有那麼多的精力這麼做。
不過當有人率先開始以吼叫表達自己的情感之後,所有人基本上就會跟著一起做。
某種方面上來說,這可能是他們少數的娛樂方式吧。
一段時間下來大致可以確定的是,差不多有二十四間房間存在於這裡。
可能有更多,可能會更少,至少有個推論存在。
每次有新的犯人被指派到這裡時都會給予相對應的房間。
而牢房內卻只有兩張床,表示是被設計給兩個人居住的。
那麼,若是所有牢房都已經客滿了要怎麼接待新進的囚犯呢。
回到現在,在目睹了眼前的一幕之後,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在這個沒有正常離開方法的叛亂者監獄三層,清出空間的手段是...
將不必要的人給殘忍的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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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期待在第一個人叫喊之後其他人會跟著,就像其他時候一樣。
不曉得是因為目睹了殺戮而被震懾著,還是他們都了解這種機制。
出現了非常罕見的完全緘默,連原先此起彼落的呼吸聲也被刻意的抑制。
所有犯人都緊盯著那位領導的高層。
他有著雜色的短髮以及銳利的眼神,並鄙視著眼前的所有存在。
雖然沒有直接進行過談話,艾斯維爾直覺認定著他是一個相當麻煩的人。
可能不如蒙尼賽爾與卡林,不過誰知道呢。
…
在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什麼都沒有之後,對方率先展開了進一步行動。
男人拍了拍手,後方的獄卒們馬上背對並圍繞著他。
形成一百八十度的監視網,看著監獄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那之後,他走了出來。
從口袋中拿出了一串完整的鑰匙圈。
到了每一間牢房的門口,然後一個一個地將他們解鎖。
並且,還特意地把每一扇門給打開,給人被釋放的假象。
在經過艾斯維爾的牢房門時,兩人四目交視了一陣子。
停留的時間顯然比在其他房間前還要久。
「是你.」
這是在跟誰說話?
艾斯維爾從來沒有看過這個人,因此對於這個反應感到意外。
或許自己在外面已經惡名昭彰了?
不會吧,而且有必要嗎?
他自認做了很多非法的勾當,但其中大部分都只是正當防衛而已。
順著男人的眼神,艾斯維爾這才發現他正注視的並不是自己。
轉頭一看,凱文正以一種帶有憎恨與怫郁的視線回敬著那個人。
嘴中念叨著一個名字:
「阿提克斯‧布蘭米克.」
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空氣正在沸騰。
這兩人絕對認識,而且不是好的那種。
被夾在其中的艾斯維爾這麼想著。
接下來他就跟在其他房間前一樣,把門給打開了之後就離開了。
不用一分鐘的時間,所有牢房大門敞開。
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踏出一步。
深怕自己也成為獄卒們的槍下亡魂。
數分鐘的沉默過去了,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
名為阿提克斯的男人看了看手錶,看上去是在等待著什麼。
如果只是針對發聲的人進行「清掃」的動作,那麼全場只要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不就可以完全避免了嗎?
事情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只有如此的話犯人們又為何要如此的懼怕呢?
現在能做的事不多,心臟正猛烈的跳著。
有些人正握著拳祈禱,有些正不自主的抖動著。
沒有人敢將視線移開,沒有不屏氣凝神的勇氣。
所有人都在等著下一個受害者的出現,並懇求那個人不會是自己。
…
也許是見到情況沒有變化,也有可能單純是時間到了。
一本手冊從男人的上衣口袋中被拿出,他用手指沾了口口水後翻開了其中一頁。
隨後,是音量中等卻字正腔圓的朗誦:
「此次清掃的重點是避免錯誤思想的擴散, 以下重點人物已被指派為目標對象.」
接著是幾個沒有聽過的人名,沒有艾斯維爾或凱文的名字。
阿提克斯把手冊給收了起來,並從襯衫裡面拿了條白領巾出來。
「你們很清楚自己的命運, 想必我不需多講.」
這是...要做什麼呢?
「看在你們這麼努力地不肯放棄生存的希望, 我想我也應該給你們一個相對應的獎勵, 或者該說是機會.」
男人走近了仍然溫熱的屍體,用那條領巾浸泡在那人的血液之中。
很快,纖維被液體填滿,變成了粉紅色。
獄卒們一個個的走進牢房內,把某些人給帶了出來。
艾斯維爾猜測他們就是剛才被叫到的所謂 「目標對象」。
有些人嘗試掙扎,卻換來暴力的對待。
踫! 踫!
兩聲,帶走了兩個生命。
而純粹只是因為他們啜泣著,甚至稱不上是喊叫。
見到如此場面,那些沒被針對的人也噘了一下嘴唇。
感謝上天讓自己免於了這場危難。
…這也許只是暫時的。
將完好的人給帶到場地中央之後,阿提克斯開始講解接下來的十分鐘內將會發生的事。
沾血的領巾是他所謂的獎勵,前提是有人能夠拿到。
在有限的時間內,被選中的眾人必須要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誰有權利拿到那條領巾,不限手段,不限方法,只限在獄卒們形成的包圍網內。
大約半徑三公尺的範圍,說實在的並沒有很寬裕。
他本人保證不會進行任何干涉,但會時刻地注視著。
而想當然的,在活動進行的途中若是有其他人試圖離開他們的房間,一律被視為清掃目標。
就只是如此的規則。
被帶到場上的人有六個,而其中只能有一個人獲得那所謂的獎勵。
領巾被輕放在場地的中央,而男人就這麼緩緩的走到了旁側。
隨後,活動開始,獄卒們全部轉過身,向內注視著。
不出意料的,並沒有人願意第一個做出行動。
六個人面面相覷,等待著事情發生。
一位精瘦的男人率先開了口,用相當弱氣的語調聲明自己的立場,他不希望所有人互相殘殺,想要以理性的方法去找出一個適合的領巾持有者。
話還沒完的當下,一記重拳從他的腦門襲去,使其當場昏迷。
那是另一位健壯的男人,他快速地撲向地上的領巾,並宣揚最後活下去的將會是他。
戰鬥的鈴聲被打響了,其餘四人很快地開始與他的糾纏。
左一拳右一腳的,原先安靜的走廊儼然成為了格鬥場。
領巾的歸屬持續的變動,每個人都想要成為最後的勝者。
而最一開始被擊倒的那名男人早已被雜亂的踐踏到面目全非,甚至已經不清楚是否還有生命跡象。
圍繞著的獄卒們,以及那位高層,看起來都相當享受著這場戲劇。
艾斯維爾的感覺很複雜,不管是這個活動也好,那些無緣無故就被殺害的人也好,全都太突然了...
說到底,阿提克斯也沒有明講他所謂的獎勵究竟為何,卻被吹捧為極為珍貴的物件,拚了死也有人想要獲得它。
被迫人們去互相搶奪那未知的事物,並在其中享受著他們醜陋的爭鬥。
這也是領主所期望看到的場景?。
又一次的,腦袋被各式各樣的思緒給占滿。
下一個瞬間,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閉上眼睛吧, 你會沒事的.」
仔細一看,艾斯維爾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在顫抖著,而他沒有自覺。
凱文應該也是發現了這一點,盡可能地給予他簡單的安慰。
很快,所謂的活動已經接近了尾聲。
仍然矗立在場上的只剩下那名健壯男子與另一位手上綁著布條的男人。
幾番回合過去後,雙方仍然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就這麼僵持著。
場地已經盡是不動的軀體以及無法辨認的體液。
隨著一聲吆喝,健壯男人揮出了全力的一拳,成功的將對方給撂倒。
他舉起勝利的證明,狂喜的大叫著。
即使右眼已經近乎失明,左右臂都有著數不清的瘀青。
但他贏了,他才是勝利者。
男人的雙眼充滿血絲,期待萬分地看著阿提克斯。
緩慢的掌聲此起彼落,大約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呢?
「先生, 你展現了驚人的意志力以及在險境中求生的精神, 我深感佩服.」
穿著正裝的男人-阿提克斯,走向前,仔細審視了那位健壯的男人。
「那條領巾是你的了, 拿來擦拭領口上的血痕吧.」
「謝謝! 謝謝!! 我從來都沒有這麼興奮過!」
即使已經過去了幾分鐘,那份雀躍仍然能夠從男人的身上看出。
「那麼, 那個機會...是...是什麼呢?」
「說實話, 我還以為你不問了呢.」
「閉上你的眼睛數三秒.」
獲得指示,男人馬上照做。
阿提克斯似乎正在做些甚麼,不過視線被兩名獄卒給阻擋了,看得並不是太清楚。
「三...」
隨著兩聲輕微的咳嗽,又一次的,槍聲響徹了走廊。
「能夠死於我的手下, 就是最美麗的獎勵了.」
獄卒們紛紛靠近了阿提克斯,留下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艾斯維爾。
染血的領巾在風中飄逸,最後浸到了更多的血液當中。
一切是如此的迅速,如此的不人道。
自始至終,艾斯維爾沒有閉上過一次眼睛。
「確認所有人都有確實被清掃.」
一聲令下,他的手下們皆紛紛掏出了槍。
向著地面上,在活動中倒下的人們扣下扳機。
完全沒有一點愧疚,甚至有點意猶未盡。
阿提克斯審視著周圍,又掏出了同樣的手冊。
「根據領主的指令, 清掃行動已經完成.」
閱畢,他闔上了書,將其遞給了身旁的一名獄卒。
「想必各位因為自己的苟活而感到了一絲希望吧.」
艾斯維爾回頭看向了凱文,這代表他們成功地度過了這次危機吧。
不...從他的表情中能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恐慌。
是什麼東西不對勁嗎?
頭腦有些昏厥,可能是因為空氣中蔓延的血的氣味。
這麼想起來,也大約有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所謂的大清掃,究竟在這裡發生過了多少次。
凱文到底又見過了多少煉獄?
這裡不是人應該活的地方,這也不是人應該看到的景象。
人不應該活在恐懼與絕望當中,即使是最惡毒的罪犯也一樣。
想到這裡,那些瘋人吶喊之所以存在的理由,艾斯維爾也開始有些頭緒了。
比地表還要不人道的三區地下,到底還有什麼秘辛藏於其中。
而自己真的能夠繼續保持理智地待在這裡嗎...?
…
空氣瞬間安靜了起來。
艾斯維爾回過神,發現阿提克斯那死人般的雙眼正注視著這個方向。
抬頭一看,不,他並不是在看著凱文。
「少年, 你, 你叫甚麼?」
這是完全不會有錯的,只針對自己的問話。
要回答嗎? 繼續保持沉默會不會比較好?
他試著別過視線,這一舉動很明顯讓對方不愉快了。
「我並不是真的對你的名字感興趣.」
甚至沒有想要掩飾的意思,阿提克斯拿出他那把單發式手槍直直對著艾斯維爾。
「叛逃事件, 當然嘛, 誰不知道呢? 你還真有膽阿.」
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爬上了艾斯維爾的背脊。
這可能是他至今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槍口上還殘留著上一名被害者的血跡,液體緩緩的滴落在了地面。
「我至今還沒有對小孩動手過.」
他轉了轉那把手槍,純粹是出於樂趣。
「這將會是何其特別的體驗.」
「住手! 你這ㄚ頭, 這不是你獲得的指示,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沒有必要, 完全沒有必要!」
走上前的男人是凱文,即使帶著宏亮的嗓子,那份恐慌絲毫不減。
但他帶著顫抖的身體,向前擋在了艾斯維爾的面前。
面對具有壓倒性火力的高層以及其下屬們,他盡力讓眼神保持堅定。
見到如此舉動,所有的獄卒都同時掏出了槍作勢要鎮壓。
殊不知,阿提克斯揮了揮手,讓他們全都退下了。
「好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說教了, 是吧?」
「你是個心靈扭曲的殺人犯, 阿提克斯! 你沒有理由去奪取他人的任何事物!」
他吹了吹槍口,緩慢地將其收回了腰間。
雖然是減少了威脅的舉動,艾斯維爾卻絲毫不認為事情有平緩的趨勢。
「我挺懷念你的氣焰的, 就跟以前一樣, 看來在苦難當中度過的這幾年仍然沒辦法挫挫你的銳氣阿.」
「你早就該把我弄死了, 我寧願腦袋被開六個洞也不願意再見到你那副嘴臉!」
凱文的聲音愈發憤怒,整個空間的人都在注視著這場騷動。
他們兩人想必是發生過甚麼。
「我是該這麼做, 是的, 不如我現在就這麼做吧, 六個洞是吧?」
這句話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差一步就成為既定事實了。
死亡威脅能夠讓人陷入恐懼,至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
此刻的凱文則是個例外。
他向前踏了一步,張開了雙臂。
「我就在這裡, 你的面前! 懦夫! 朝著我開槍啊! 朝著那手把手帶著你認識世界,認識是非對錯的人開槍啊!」
「事到如今你仍然覺得自己是我的導師嗎?」
「我恨你, 但我更恨那曾經在你身上看見過機會的我!」
凱文大力的重擊自己的胸口,讓所有的情緒都灌注到自己的拳頭中。
一拳又一拳,付諸著不滿、抑鬱、焦慮、失望與無能為力。
站在血泊當中的阿提克斯仍然不為所動,卻也目不轉睛的看著。
這兩人的聯繫也許比想像中的還要緊密。
看到瘋狂自殘到快站不穩腳步的他,艾斯維爾連忙前去攙扶。
少年對於眼前的男人所經歷的事一無所知,卻能在冥冥之中感受到這種椎心之痛。
跟凱文相處的時間最多只有幾個禮拜,他們兩人仍然只是稍微認識的陌生人。
但無論如何,他不想要看到凱文受苦。
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狀態,艾斯維爾在這裡學到了很多。
關於三區、關於舊政府、關於會議。
那些從來就沒有人願意告訴他的事。
…
在這裡,無論如何。
艾斯維爾不會輕易放棄這好不容易繼續燃燒著的希望。
「所以, 戲劇化的自我責備結束了吧?」
在兩人都還沒注意到時,阿提克斯已經再一次的將那把手槍給把玩在了手掌之中。
對他來說扣下板機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他就是死神,而獄卒們是他的小嘍囉們。
只要簡單的一聲令下,他隨時可以帶走任何人的生命。
罪犯們就像是廚房中待處理的肉塊一般,再多的叫喊也於事無補。
凱文已經跪坐在了地上,幾乎要把內臟給咳出來了。
他的視線早已模糊不清,就連正視眼前男人的力氣都耗盡了。
下一秒,下一分鐘,可能此時的他其實已經死在原地了也說不定。
「我到底完成過什麼事?」
這是一句非常小聲的自言自語。
艾斯維爾卻聽得無比清晰。
大約有零點五秒的時間,艾斯維爾感覺自己的意識輕飄飄的。
——
阿提克斯面無表情,一點憐憫都不存在。
只見他緩步走向凱文,將嘴唇貼近了他的耳朵。
「你直至最後還是一位偽君子.」
血花四濺,火藥味的煙霧飄散在空氣裡。
溫度已經從凱文的身體裡離開,他的軀幹直直倒在地面上。
能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阿提克斯那一如往常冰冷的視線。
——
突然驚醒了之後,艾斯維爾抑制不住自己的驚嚇而叫了出來。
跪在地上的男人仍然好端端的,也沒有四散的血液。
剛才見到的一幕就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是幻覺嗎? 但在這種時候?
那種真實的感受怎麼回憶都像是確切發生過。
在剛才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甚麼?
凱文被那聲尖嘯給嚇到了,急忙轉過身看向艾斯維爾。
不僅是他,在場的所有人沒一個搞清楚那個聲音究竟意義何在。
直至剛才,艾斯維爾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個字。
從大清掃的執行後他就一直是沉默的。
「看在你原先還挺乖巧的, 我原本都要對你失去興趣了.」
阿提克斯的槍口再一次的指向了艾斯維爾,食指已經在扳機之間來回飄動。
時間已經被拖延夠久了,就連他也開始感到一絲不悅。
「不要...不要殺這個孩子! 拜託, 拜託了! 我可以死! 但饒了他! 即使你不可能聽進我說的任何一句話還是饒了他!」
…
…
…
艾斯維爾不明白凱文是為了什麼而這麼重視自己。
從剛遇到時也好,現在也好。
明明就只是另一名再平凡不已的三區礦工。
他什麼都沒有做,沒有幫助過凱文一絲一毫。
對方卻始終將其視如己出一般的對待著。
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繚繞著他。
…
回到現在,每個人都聽見了凱文的宣言,並等待著阿提克斯的回覆。
很顯然的,他的表情沒有任何動搖,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你想保護的人是不會感激你的努力的, 凱文·鄂西斯.」
阿提克斯面無表情,一點憐憫都不存在。
只見他緩步走向凱文...極為緩慢的。
他的眼神鎖定在他那顆雜亂的頭上。
就在即將接觸到的距離,他舉起了槍,對準著眼前的男人。
「你直至最後還是一位偽君子.」
…不對,不要,不應該發生!
連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的當下,艾斯維爾捨身飛撲在了阿提克斯身上。
男人被撞倒在一頭的牆上,手臂被少年緊緊地抓著。
「你這...蠢蛋東西! 給我去死!」
阿提克斯試圖用另一隻手擊退艾斯維爾,卻沒想到對方死咬著自己的脖子。
那是堅定的,充滿血色的意志所導致的行動。
即使他再努力的掙扎,也無法擺脫那驚人的附著力。
「看什麼看! 你們! 處理這個像死蟲子一樣煩人的傢伙!」
隨著命令的喊出,五六個獄卒掏出了腰間的警棍朝著艾斯維爾擊打。
如同鞭策一般的痛楚遍布著全身,卻仍然無法動搖他的決心。
在這裡,在這隱藏的煉獄當中。
他要生存,他要離開,他必須這麼做。
而他也必定會這麼做。
「殺了他! 用你們的配槍, 快!」
「可是, 長官, 這麼做你也會被波及.」
「那就別再當個廢物了! 天殺的!」
幾名獄卒拿出了對講機試圖請求增援,另一批則繼續重擊著艾斯維爾的頭和手臂。
阿提克斯被折磨的叫苦連天,他用腳不斷踢著艾斯維爾的肚子,卻只是換來更加用力的咬合。
現在的他巴不得在十幾分鐘前就先將艾斯維爾給抹除,而不是聽凱文鬼扯一些有的沒的。
這是他經歷過最麻煩也是最羞恥的一次大清掃。
終於,過了幾分鐘後,艾斯維爾的抵抗變得薄弱。
阿提克斯艱難的翻過身,反手將其給壓制。
「我一點都不佩服你, 一點都不欣賞你. 你認為這是一件很英勇的行為嗎? 攻擊執行官, 妨礙公務, 幾千萬種罪名早就冠在你的身上.」
男人很是憤怒,他的脖間流淌著血液,上衣被毀損,面部沾染著艾斯維爾的口水。
快速的將腳邊的槍給撿起來後,朝著艾斯維爾扣下了版機。
喀嘰!
沒有任何事發生。
彈藥耗盡? 怎麼可能?
阿提克斯總是確保自己的槍時刻處於完備的狀態,不可能沒有上膛。
他用那佈滿血絲的眼睛仔細一瞧,發現這把根本不是他的配槍。
試圖轉身尋找,卻發現自己的太陽穴正被人用什麼抵著。
「你仍然留著這把爛槍阿, 蠢貨.」
那是凱文的聲音,他正拿著阿提克斯所想要尋找的那把手槍。
「下地獄去吧.」
「獄警呢! 你們在做什.../
定睛一看,滿地都是被放倒的部下們。
這麼做的沒有別人,而是那些柵欄門被打開的囚犯們。
「閉上你的狗嘴!」
隨著一聲清脆的敲擊,凱文用右臂關節大力重擊了阿提克斯的頭部。
很快,他應聲倒下。
這是一次勝利,被囚禁的的靈魂們第一次的戰勝了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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