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ater-than02-07 迷霧

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艾斯維爾正以一種扭曲的睡姿躺在地上,身體壓著手腳

發現這一點時四肢已經麻掉了,真尷尬

一不小心讓自己太過舒適了嗎...

他沒有作夢,就直直的睡到了現在

全身的傷勢已經好很多了,也沒有暈眩的感覺

撇開了簡易的布簾,外頭仍然有著同樣的光線

沒見到厄羅的人影,可能已經出門去做些甚麼了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休憩,他的思緒已經清楚許多

這裡的生活儘管舒適,一直待在大洞的底部還是非常不理想的

如果要脫離這種相當被動的狀態,就有必要找到上升的契機

…話雖如此,要從哪裡開始著手才好呢?

少年在屋子內來回踱步,左手托著下巴努力的思考著

厄羅他說不定對此已經頗有研究了說不定

現在最合理的下一步應該是去直接向他詢問

不過,總感覺哪裡出了問題

從兩人結識的那一刻起,艾斯維爾就對於這一點有個疑問

這個人...厄羅,從他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想要離開的想法

就像是早已接受在這裡的生活,甚至全心全意貢獻在其之上的樣子

這會是為什麼呢?

這麼說起來,他曾提及到想要建個浴室的這件事

那麼這棟房子以及周遭所有人造物品沒準都是他親手建造的

先不論這精良的工藝品質,光是要尋找建材、設計結構並連裝修都一同包攬就已經不是一般人一天兩天能做到的了

假設他真的原先就是木工大師,要做成如此程度不花費個數年也是很難的

眼睛盯著一幅木製相框,艾斯維爾一邊這麼想著

整棟房子只有這麼一幅相框,裡面擺著一張早已褪黃的相片

裡面不意外的話是年輕時的他,旁邊還有一位類似內人的女性

其餘細節看不太清楚了,加上還被撕去了一角

也許是他珍藏著的照片吧,那個時候的他看起仍然相當幸福

與如今的滄桑相比完全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每個人都有著那一段最為幸福的時光

那是無法忘卻的,寧可捨棄一切想要保留住的

在某些方面上艾斯維爾認為自己能夠感同身受

打開了門,緩步向原野的方向走去

厄羅並不在戶外的桌椅旁,也沒有在附近看到他的蹤跡

看樣子應該是去更遠的地方了,說到底這個空間到底又有多大呢?

趁現在去附近探索一下,順便確認一下這個部分好了

艾斯維爾不認為這會是一個無限大的空間,而如果不是的話...又是由什麼來做為它的邊界,這一點也還不得而知

這一次,他選擇了與之前不同的道路

沒有指南針的話沒辦法明確的說出方位,假設從小屋的門出來往前看是北邊的話,現在就是在朝著東邊走

經過了適當的休息之後,艾斯維爾感覺體力已經恢復了一大截

一路上沒有甚麼太有趣的事發生,他偶爾會抬頭看看天花板

大多數時候是無止境的藍天,連雲都沒有

大約徒步了二十分鐘後,場景有了一些變化

艾斯維爾發現他走進了一片白色花田裡,這種香味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然而,這並不是最令他震驚的發現

很難不去注意到的,正頭頂方向的天空破了一個大洞

沿著洞緣還可以看到許多超現實的裂縫往外擴張著

就像是有人拿著槌頭與釘子刺穿了的一個洞

看來十之八九這就是他掉下來的地方了

突然有了重大的發現,艾斯維爾是相當雀躍的

不過一見到與洞口絕望的高度距離,那股喜悅就消失殆盡了

目測可能有將近一百公尺,以腳下的地板來算的話

更不用提這僅僅是從洞的出口到地面的距離,實際要爬出洞口所需要的努力可能更加的致命

他嘆了口氣,向後躺在花田的中間

這將會花上多久的時間阿...數星期、數月甚至數年都有可能

也許那時的外面已經跟原來天差地別了

不用說出去三區了,連回到地表都難以奢求

這下不就是妥妥的死局了嗎

回過神來,艾斯維爾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酣睡了過去

根據他的判斷應該是沒有過太久,但這不好說

死死盯著大洞的出口,腦中還是沒有任何的辦法

是不是應該先去找厄羅會比較好呢?

他坐了起來,差點沒把自己給嚇死

「你醒來了阿, 回去時沒見到你, 想不到你換了個地方睡覺.」

看樣子是沒有找的必要了

中年男人正拿著澆水壺幫灌木叢澆著水,一邊帶著淺薄的微笑看著他

原來這裡的花就是他在照顧的,難怪能夠長的這麼健康

「這種花叫做月桂, 在我眼中, 雖然細小, 雖然平凡, 但卻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花朵.」

「花朵總會有凋謝的時候.」

「是啊, 這就是為什麼我種這麼多.」

搖了搖腦袋,讓意識稍微清楚點之後,艾斯維爾向前靠近了厄羅

還沒走兩步,肚子就傳來了飢餓的訊號

「從昨天起就沒有吃過東西對吧, 稍微等我一下, 我找一點食物給你.」

事實是,大概已經有超過六十四小時沒有進食了

只見厄羅熟練的將水給潑灑到每一處的植物上,然後將澆水壺給放在了一旁

他拍了拍手,轉身向前指了一個地方,示意艾斯維爾跟著

然後又再一次的,兩人結伴相行

距離花田沒多少步的距離,有一個小小的廣場

除了一座營火之外,還有幾張鋪著粗製桌巾的調理台

厄羅拍了拍胸鋪,彷彿在炫耀著這些都是他的傑作

雖然稱不上齊全,但以簡易的戶外廚房來說這已經很完整了

「我記得這裡還有一些...找到了! 兔肉, 稱不上新鮮, 烹調一下還是可以吃的.」

他從桌子底下掏出了兩顆燧石,用一些乾草鋪在了營火的上方

撒上一些木屑之後,讓敲擊石頭產生的火花點燃了它

很快,一道烈焰熊熊燃起

還沒有結束,厄羅又從另一個位置拿出了乾燥的木柴

添入營火的瞬間,悅耳的滋滋聲響起

艾斯維爾搞不懂這些動作的用意何在,不過有了明亮的火感覺還是很不錯的

與此同時,他也感嘆厄羅的技藝

說是調理卻又更像是烹飪

沒有多餘的調味,沒有橄欖油跟海鹽

就只是純粹把一塊肉給煮熟,卻能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好久沒有吃到真正的食物了,艾斯維爾感動不已

這麼點的份量稱不上充足,但已經足以果腹了

「這裡之前還有野生動物活動, 現在...寥寥無幾了.」

厄羅盤著腿坐了下來,並沒有要打擾艾斯維爾吃飯的意思

一段時間過去,火還燃著,食物已經消耗完畢了

男人與少年沉默的相處著,正等待著其中一方挑起話題

徐徐的微風從兩人臉上拂過,有點鹹鹹的氣味

不管待多久空氣還是一如往常的舒適,陽光還是一如往常的溫暖

這才是讓人感到最違和的地方,一點都不自然

「艾斯維爾, 朋友, 是甚麼讓你開始想要尋求改變的?」

打破僵局的是一句來自厄羅的問話

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意外的複雜,不過大致就是出自一個想要尋求自由的心態吧

能夠自由的生活、能夠自由的出入各式各樣的地方...

能夠自由的去尋找很多問題的答案之類的

「好吧, 問這種東西會讓氣氛太悶, 聊點輕鬆的怎麼樣?」

過了一陣子,兩個人繞了一圈來到了一個堆滿了器具的小平原

能夠見到一座建設到一半的小床基座,正如他先前所承諾的一樣

周圍滿是各種各樣的木材、石材和簡單工具

這樣看來今天稍早一點時他就在這裡工作

艾斯維爾從一旁拿了一個木凳子坐著

現在的他感覺就像在逛一個生存展覽館似的

「抱歉了, 這東西還只是雛型而已, 也許還要花上個四五天.」

主要都是一些木製的雕塑在周遭,某些看起來剛做好沒多久,另外的那些已經開始有點發霉了

算是閒情雅致吧,畢竟在這種地方也沒有什麼娛樂可言

厄羅試圖去介紹自己的作品,但接近沒幾步後欲言又止

他轉頭看向艾斯維爾,那位從剛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的少年

兩人四目相對,這樣子的情況已經出現好多次了

並不是艾斯維爾不願意說話,他比起聊天更擅長思考和觀察

不過單純只是作為一個聆聽者可能並不是厄羅所期許的人際交流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某一天, 我一如往常的起床, 運動, 走到花田澆水.」

厄羅走到一邊,站到了一個微型台座上擺出了一個沉思者的姿勢

突如其來的站位就像是戲劇表演一樣,讓人不知所措

隨即,他從後方拿出了一個圓環向上舉著

「這裡總是會隨機掉下來一些有用的東西, 很別有風情, 缺點是降落的位置剛好在花朵最繁盛的一處.」

艾斯維爾發覺到了厄羅正盯著他

甚麼? 現在要做出什麼回應嗎?

話說回來,這算是某種情境式互動劇嗎

「那時, 有幾隻蜘蛛跟著一位陌生人掉了下來, 這差點嚇得我跳了起來.」

好吧,原先大概就猜到了,現在可以完全確定

這是艾斯維爾心中的問題之一: 自己掉下來時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先不論掉落過程,在沒有任何緩衝的情況下是怎麼樣沒有摔死的

「自言自語實在是很寂寞阿, 至少稍微跟我聊一下天吧.」

聊天,是嘛

在一定程度上,艾斯維爾還在為之前看到的那個大洞所糾結著

跟在監牢時不一樣,雖然更為殘酷無情,但至少看得到一絲希望的光

現在,在被溫暖的光所圍繞著的這裡,反而沒有任何一點能夠爬回黑暗中的線索

他不可能在這裡度過餘生,至少他是這麼希望著

那面破碎的天空與他的距離是如此的遙遠,讓他的思緒都被其所佔據著

凱文、戴爾、其他人,他所做過的所有努力

都已經走了這麼遠,他不想要停下

但是...還有什麼辦法呢?

「一個問題也好, 今天的你太鬱悶了, 多少是因為那片天空吧.」

艾斯維爾坐立不安,他無法停止思考那些被困在這裡的未來

過了幾年、幾十年,說不定連他也學會如何蓋房子了

說不定又有其他人掉下來也說不定

說不定...不

艾斯維爾狠狠的甩了自己一巴掌,為那些沒有必要的想法感到羞恥

為什麼要想這麼多? 為甚麼要這麼在意這些終將歸於虛無的做或不做?

如果他仍然走在「神」所期許的道路上,那麼一切都總會好起來了

拜託,請務必要好起來才行

「厄羅先生, 有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裡呢?」

...

猛然抬頭,這是從艾斯維爾的口中丟出來的第一句話

被這麼質問的那方並沒有打算將眼神移開的意思

厄羅打量著艾斯維爾,艾斯維爾打量回去

第二聲嘆息能夠清楚地被聽見,是誰發出的就不清楚了

「只能說是命運使然吧, 深淵不留活人, 你我都是被世界拋棄的, 請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吧.」

一撒手,厄羅選擇了不去正面回應,並緩緩地朝著另一邊走去

氣氛降至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就連身體都不寒而慄

是嘛,沒有人想要去試圖構思上去的方法啊

艾斯維爾看得出來,那並不是厄羅所希望去聽見的問題

——————————————————

三步起身,少年從後面趕上了厄羅的腳步

現在的氣氛讓人感覺麻煩,也不知道要再說些什麼比較恰當

也許,就一邊欣賞著風景一邊走路吧

很快的,同一座湖泊映入了眼簾

之前來到這裡的時候霧氣多少遮蔽了視線,今天倒是明亮多了

雖然腦中還是在想著那片天上的大洞,但繼續這麼做只是徒增鬱悶

不知道是哪來的動力,艾斯維爾從地上撿了顆石頭,向著湖的另一邊丟了過去

咻~撲通

大約彈跳了六次,應該是還不錯的紀錄

「稍微振作了嗎? 我並不是有意要嚇唬你的.」

這是最近十五分鐘之內第一句對話

厄羅低身,同樣拿了一顆石頭瞧瞧

「我最初下來這裡時每天都會來這裡, 那幾天的我無事可做, 每天丟丟石頭消遣就差不多了.」

語畢,他將那粒石子也朝著遠方投擲出去

令艾斯維爾感到意外的是,無論是在外型還是重量都比自己的那顆要大上不少,卻能夠彈跳高達十四次

難道是自己的力道不夠? 還是石頭的形狀不夠完美所導致的

男人看出了艾斯維爾的疑慮,僅僅是說了一句:

「無關力道, 也與運氣無關. 去精熟一件事, 並且久加磨練才是最好的做法.」

隨即,他又拿了一根粗糙的枝條,使用了與剛才相似的手法拋了出去

果不其然的,出現了近乎完美的十幾次彈跳

一旁的艾斯維爾試圖效法,卻仍然不盡理想

幾次的嘗試之後,他決定先暫時放棄這個小小的娛樂,在一旁坐了下來

厄羅也跟著在他身旁就坐,將手臂高舉過頭向後躺了下來

微風徐徐,環境中的光線仍然明亮而不刺眼

有那幾個瞬間,艾斯維爾下意識認為自己已經回到地表了

實際上,兩人仍然在這深淵當中,就像處在觀察間中活在這虛假的空間

才沒過幾天,某種難以言喻的躁鬱感一直在少年的心頭湧動著

這是厭倦、是不甘、是悔恨,亦或者是某種不情願

他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在管道的盡頭被捕,分道揚鑣之後,戴爾又會遭遇怎麼樣的命運

艾斯維爾對於這一部分沒有任何的理解,他只知道自己是隻身被帶到領主審判去的

至於佩斯特...之後就也再也沒看到他了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艾斯維爾一邊期望著戴爾能夠安全的回到自己的家鄉,一邊...暗自希望他其實能一起被捕,一起遭受這些苦難

說甚麼呢,到底而言兩人也只認識了幾個小時罷了

要說是革命情感也稱不上,單純就是有過相同目標而努力過罷了

雖然有期待過,但不論在任何場合下自己與他都無法與領主的軍隊抗衡的,更別說還是跟親信們,卡林與蒙尼賽爾...

「艾斯維爾, 你剛剛提到了誰?」

一不留神,竟然把思考中的想法給說出來了

在無奈之下,艾斯維爾把自己正在顧慮的事與厄羅坦承

過程中,厄羅一反常態的專注,就像是聽到了甚麼關鍵字一般

看上去始終是以躺著的姿態在聆聽,但卻看得出他比任何人還認真

「卡林, 那個傢伙...還活躍著啊.」

在這句話之後,就沒有更多的交談了

實際上,艾斯維爾從來沒有想過厄羅會對於這個名字起這麼大的反應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男人欲言又止了許多次,卻仍然以沉默告終

作為前一任的領主,他會認識卡林那些人也是當然的吧

等等,那麼關於凱奇的身分也許也會有點著落

還沒等艾斯維爾開口詢問,厄羅起身了

原本認為他只是舒展一下筋骨,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對

「其他事之後再說, 我們該走了.」

感覺才剛來到湖邊不久,就該這麼離開了嗎?

沒過多久,少年也感受到了不對勁

空氣開始變得黏稠了,很微幅但是感覺的出來

一些詭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上去甚至有點像是吼聲

很快的,那遠處逐漸不那麼遠了

「做好準備, 艾斯維爾. 我們接著要直接跑回房子那, 沒有時間停歇.」

現在是甚麼情況? 怎麼突然間...

「就是現在, 走!」

一下子平靜的氣氛開始熱血沸騰了起來,就連艾斯維爾都還正愣著

厄羅向著屋子的方向拔腿狂奔,真沒想到他這一把歲數還能健步如飛

不對,這不是現在應該想的事

艾斯維爾慢了一拍,但仍然跟上了厄羅的腳步

還沒來的及詢問當前的狀況,他注意到了有什麼正從視線的掠過

那是一隻狗? 一隻狼? 四條腿的動物,跑得飛快

然後,起霧了,就像是瞬間的事

所幸與厄羅的距離不是太長,他仍然看的見大致的方向

不過突然間出現的這些超自然現象究竟是甚麼? 為什麼...

「是狩夜, 剛好挑在今天, 小心蠍子、獵犬還有...

迅雷不及掩耳之際,艾斯維爾注意到了腳下的前方出現了似曾相識的紫色球體

「變形草阿, 那些東西會要了你的命.」

就差兩步,就差兩步就被足以奪人性命的尖刺給送上西天

多虧了危機意識讓艾斯維爾及時向一旁撲倒,只有右腳鞋子的前端被觸手給貫穿

不過那魔獸並不滿足於此,觸手四處延伸,試圖尋找著皮鞋的主人

艾斯維爾感受到了死亡就在眼前,一步併作兩步的爬起來繼續奔跑

好處是暫時脫離了那隻魔獸,不過與厄羅的距離也因此被拉開了不少

失去了保護腳的衣物,讓他那破損的襪子和裸露的腳心必須要時刻踏著碎石和枯枝前進

痛楚是持續的,但這並沒有讓他停止奔跑

…直到兩個影子出現在了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

厄羅早已不見蹤影,從迷霧中踏出腳步的,是兩隻背上生長著些許植物的狼犬

不...只是看上去像狼犬,無論是眼睛的位置還是特殊的身體構造,那再怎麼說也不會是普通的狼

四隻腳的底部有著岩石保護,像是樹皮一般的皮膚質感,以及大到不符合比例的尖牙,那些生物低鳴著,朝著艾斯維爾接近

不知道是否是迷霧所導致的,他感覺意識輕飄飄的

——

左方的「狼」形生物率先朝著艾斯維爾撲來,瞄準著他的左臂張開血盆大口

右方的個體也不甘示弱,向著他的右腳襲擊了過去

刺骨的痛楚傳遍了全身,被兩隻野獸撕咬的感覺可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

他試圖掙脫,用盡了全力想要反擊回去

但一切終究是徒勞無功,很快就被撲倒在了地上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艾斯維爾的眼角瞄到了厄羅的人影,他正拿著什麼朝著這裡奔來

…然後意識就被無止盡的痛楚所屏蔽掉了

——

回過神來,艾斯維爾忍不住叫出了聲,連忙確認自己的四肢是否仍然健全

兩隻獵犬被那突如其來的喊聲給震懾住了,但馬上又擺出了攻擊的姿態,在少年的身旁周旋著

沒事? 沒事!

一切都如夢似幻,感覺發生了卻並沒有

或者該說,「還沒有」嗎?

打了自己一巴掌,強迫冷靜下來後,艾斯維爾專心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似曾相識

不對,不僅僅是這樣而已

跟阿提克斯高層對峙的時候一樣,同樣的場景出現在了艾斯維爾的眼前

在那須臾之間看到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景象相同

但現在不是繼續想那些的時候了

左方的「狼」形生物率先朝著艾斯維爾撲來,瞄準著他的左臂張開血盆大口

那一刻就像是慢動作重播,這一個攻擊被艾斯維爾側身閃過了,他的左臂並沒有被那尖牙所咬中

右方的個體也不甘示弱,向著他的右腳襲擊了過去

在心臟劇烈脈動的同時,艾斯維爾也在迅速地思考著對策

如果那幅景象是貨真價實的,那麼這一隻生物的攻擊將會成為突破這個困境的關鍵

但眼看躲避已經沒有辦法了,他決定放手一搏

「厄羅, 救我!」

用盡了洪荒之力所叫喊出的是那個男人的名號

加入了些許的低吼跟高頻尖叫,希望這樣能夠嚇阻那隻襲來的生物

不,已經可以確定是魔獸了吧

吼叫多少起了些作用,那隻右邊的獵犬用前腿摀住了耳朵

..但這不代表危險已經解除

隨著一下衝擊,艾斯維爾感覺自己的背後被重重的揍了一拳

一開始躲掉的那隻獵犬從後方再次襲來,用那等同於岩石一般的前腿重擊少年的背部

身體無可避免地被擊倒在地,只是這次是以趴著的型式

那一瞬間,艾斯維爾何曾不希望這也只是那幻象中的一部分

如果草地的觸感以及獵犬的踐踏對他來說還不夠真實的話

狼一般的魔獸享受著勝利的喜悅,正當要開口享用艾斯維爾的鮮肉之時...

呱喳—一聲,艾斯維爾的臉上沾染了紫色溫熱的液體

而原先在背上的那隻獵犬被甚麼東西給貫穿了而應聲倒地

另一隻跟著一起襲擊的獵犬見狀,邊發出悲鳴邊跑掉了

留下驚魂未定的艾斯維爾趴在原地,以及仍然溫暖的獵犬屍體

「艾斯維爾, 振作, 狩夜還沒結束, 我們離小屋還有一段距離, 爬起來.」

腦袋還在試圖消化剛剛幾秒鐘內獲得的資訊,身體卻已經誠實的動起來了

與先前在獄中感受到的絕望感不同,這是壓倒性的死亡宣言正明擺在眼前

只要自己沒辦法回到屋子裡,那就只剩下慘死在原野中唯一的結局

那不會是艾斯維爾所想要的

因此,他決定不去想,至少現在不要

全心全意灌注在生存之上,只要能活著就能繼續思考

有著死亡的恐懼催促著,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動力

回房子,目標就是活下去

這是第一次艾斯維爾感覺到有什麼正在他的心中躍動,而那並不只是心跳

——————————————————

很快,在迷霧的另一次能夠依稀看見房子的蹤跡了

這並不是鬆懈的理由,直至完全安全為止任何的大意都有可能導致與剛才相同的局面

體感上兩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奔跑七八分鐘了,事態沒有往比較好的方面發展,獵犬也好,變形草也好,全部都是艾斯維爾不熟悉的危險

有幾次他試圖向厄羅呼救,希望他稍微慢下來

卻在話語離開喉嚨之前就被遏止了,基於自尊與某種獨立心態

一直請求別人適應自己的腳步實在讓人不怎麼愉快

…但是這種心態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呢?

當然,艾斯維爾也不知道到底怎麼選擇才能顧及大局,因此也只能順其自然的讓命運去帶領自己

顛跛著腳,兩人成功的到達了室內

一進門,厄羅將所有可能的入口都封了起來,從後面拿了什麼東西從唯一一扇開著的窗口丟了出去,之後也同樣緊閉了起來

除了那兩隻獵犬的襲擊事件外,之後就沒有再遇見其他的魔獸

該說是運氣使然還是單純的脫離了危險範圍呢? 這也說不準

艾斯維爾的右腳掌受了些傷,但還在可以簡單處理的範疇

只是剛剛被那如同磐石一般的獵犬前腿踢中,胸部有些沉悶

突然間的連續激烈運動實在讓他吃不消,再加上原先身體就還沒完全康復

他氣喘吁吁,倒塌在地

厄羅也明顯感覺出疲勞,但即使如此仍然專注的觀望著外面的狀況

過了一陣子,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危害了之後,他走進了房子的隔間

「喝水, 艾斯維爾, 你需要水分, 然後...讓我看看你有哪裡受傷.」

端了兩杯水出來後,厄羅也跟著坐在了木質地板上

艾斯維爾感覺稍微回復了過來,調整了自己的姿態後將那杯水一飲而盡

這種體驗他不想要再有第二次了

既然現在平靜了,艾斯維爾有著幾十個問題堆積在心中

現在會是知道所有事情的最好時機

他受夠了總是被蒙在谷底的感覺,而之前也是因為氣氛的關係而不敢多問

現在,在此處,他想要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

他需要,也應得的答案

厄羅再次拿了什麼出來,這次是一個小罐子

還沒等男人就位,艾斯維爾就開始了問話

先從最新的疑問開始:

到底什麼是狩夜? 又是為甚麼會出現那迷霧,以及那些魔獸?

「看樣子接下來都會是這個調調呢, 你就問吧.」

坦然接受之後,厄羅在艾斯維爾的傷口上滴了少許瓶子內的液體

那是直入骨髓的疼痛,少年原想掙扎起身卻被按住了肩膀

「忍耐, 幾秒鐘的事, 這是藥物.」

深呼吸了幾口之後,艾斯維爾冷靜了下來

關於剛才問題的答案,厄羅用很簡單的方式去解釋了:

狩夜是他所創造的名詞,在這個空間會有不定時的魔獸活動,而每隔一段時間會有大量魔獸傾巢而出

一般來說,迷霧會遮蔽著天空,看上去像是夜晚的樣子,故得此名

有趣的是,那霧並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一種特別的魔獸,看上去像是一隻蠍子,但大約有四五倍大

平常會寄宿在地表之下,活動的時刻不定

他們會用尾鉗釋放出類似水氣的氣體,無毒無味,卻不容易消散

這樣子的行為大多是用在狩獵上,即使他們幾乎什麼都吃

好在速度並不快,要甩掉還是相當容易的

由於厄羅先前沒有見過類似的魔獸,因此他取名作「迷霧流石蠍」

而獵犬的部分就很容易理解了,在這裡出現的品種甚至是在一定程度上劣化過的

「草原獵犬」,無論在哪裡都容易出現的魔獸

特徵是皮膚上長著各式各樣的植物,並且有特別硬化的四肢

他們通常是成群行動,但一般只會主動攻擊入侵其地盤的外來者

是迷霧讓他們遭受了感官混亂所以才導致狩夜的出現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與其他生物不盡相同,草原獵犬死亡之後身體不會腐爛,而是轉換為類似木材的材質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想要的話其實可以用其皮肉當作建材所使用

聽到這裡,艾斯維爾向周圍巡視了一遍

該不會這幾天下來見到的結構跟器具都是用魔獸的遺體構成的吧

他看了厄羅,對方並沒有給予明確的回覆

原先艾斯維爾還在想為什麼進入小屋之後那些獵犬什麼的沒有嘗試入侵或者攻擊這裡

現在想想,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對那些魔獸來說這裡豈不是用同伴的屍體堆積起來的堡壘嗎?

一瞬間有些反胃,但艾斯維爾克制住了

說是這麼說,這與他所熟知的木頭材質真的幾乎沒有差異

只能說大自然真是奧妙

接下來,他想問的不外乎是有關厄羅在自己被襲擊的那時是如何救援的,以及為什麼他從洞口掉下來卻相安無事

這兩個問題讓人有些難以回答,但是厄羅仍然試圖滿足了艾斯維爾的求知慾

關於如何擊殺那隻獵犬的方法他並沒有給出詳細的說明

事實就是一碼歸一碼,自衛的手段到處都是,只是厄羅懂得怎麼去運用罷了

艾斯維爾沒有過多的質疑,人家好歹也是在這裡待上了好長一段時間

比較讓他不解的是,當時貫穿那隻獵犬的並不是子彈或者箭矢,因為他並沒有感受到投射物的飛過

那麼...又是什麼東西貫穿了魔獸的身體的呢?

這個疑惑他決定暫時先保留在心裡,反正不重要,而且總會知道的

再來是從深淵洞口墜落一事,原先這就已經足夠超自然了,沒想到情況竟然更加迥異

據厄羅所說,這也是一種扭曲導致的現象

原先的墜落即使達到了終端速度,在經過一層像是結界的薄膜後也會重置為零,而那層結界很明顯的就是那個洞口

兩側的空間是截然不同且獨立存在的,因為特別的自然現象導致了交錯

在一或多個範疇之上,兩邊仍然保持著他們應有的性質

一連串的專有名詞讓艾斯維爾或多或少有些頭暈,但大致都能理解

不過這樣說起來自己還是從相當高的地方墜落了阿,只是沒有原先想像的那麼致命就是了

能夠存活至今還真是命大...

厄羅告誡艾斯維爾多做休息,獵犬們能夠帶來的損傷可能不只皮肉

況且現在霧還沒散,單純待在室內也沒有甚麼事可做,還不如早點休息

的確,在變形草囊液效果未完全消退的情況下又經歷了剛才的心驚膽顫,眩暈感很快就湧了上頭

硬是保持著意識的艾斯維爾決心要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他必須知道

厄羅他到底是因為顧忌著什麼,才不願意去想辦法回到地表上呢?

「艾斯維爾, 現在已經不是屬於我的時代了.」

簡短的回覆中帶著一絲悲痛,他看得出來

但身體的虛弱已經無可奈何,眼睛就快要閉上的前一刻

他看著厄羅拿起了自己稍早見過的那個相框,面有難色的注視著

「我是個被世人所拋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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