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1 心中的深淵
漫長的半小時幾乎都在走路,總算是能見到一些熟悉的結構了。
肚子正隱隱作響,但現在並不是尋找食物的時機。
艾斯維爾必須找到厄羅·斯洛這個男人。
即使他不願意溝通,更情願將往事藏在心中,艾斯維爾也必須找到他。
…
能夠去模仿甚至重現生物的能力,聽上去單純的只是空泛的變形而已。
又有多少所謂的 「特性」 是能夠顯而易見的呢?
藻類能行光合作用。
真菌能夠透過孢子進行繁殖。
食蟲植物能夠分泌酸液幫助消化。
將這種概念擴展到魔獸的話,既然他能夠獲得變形草的觸手能力...
獵犬的嗅覺與擬魔的大地能力。
壁蜘蛛的結絲以及群體溝通。
以及太多太複雜的其他各種因素。
厄羅他大可能找到可行的方法離開天頂的大坑。
事實上,也許他早就有方法了,只是從來沒有實行過罷了。
畢竟對他來說,這意外出現的深淵才是他所尋求的救贖,他又何必呢?
完全不對...逃避過去只會讓人愈陷愈深,想要追求更奧的空虛。
腦力激盪著,艾斯維爾的心跳愈加激烈。
走著,跑著,奔馳著,速度還在增加。
直到曾有一面之緣的花田再次映入眼簾,少年才得以緩下來。
在那其中,熟知的身影正拿著自製的澆水壺細心呵護著那白花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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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著粗氣,眼神炯然。
艾斯維爾並沒有踏入花田的內部,而僅僅是站在外面遠望著。
頭頂仍然是熟知的深洞,不見底的黑暗壟罩著。
厄羅抬起頭,與少年再一次的對視。
「你回來了啊, 好消息, 我在另一側找到了一些可以食用的莓果, 這下應該又能撐一段時間了.」
「不對.」
伸出了右手,艾斯維爾用食指直直指著正上方,這個深淵的入口處。
「我們得上去.」
「你在講些什.../
「厄羅, 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
…
「啊...是這樣啊.」
偽裝的熱情從臉上消逝,男人的眼神緩慢充斥著深不見底的空洞。
向上方望去,就如同與深淵對視一般,兩邊的世界,卻是如此的雷同。
「我知道我們可以, 而且必須要離開這裡, 很多人仍然在上面奮鬥著, 難道我們就只得在這裡苟且偷生嗎?」
「艾斯維爾../
「厄羅先生已經在這裡多久了, 有那麼多人因為你而獲得了活下去的機會, 有那麼多人追隨你, 信任你, 而在三區最需要你的時候, 你只願意遠離世俗的生活著嗎?」
風兒呼嘯著,吹動柔弱的花朵們搖曳著。
────並沒有讓緊張的環境得到搖擺的空間。
「你不要.../
「我們該做些甚麼吧?! 就這樣在這裡一直生活下去嗎.」
空氣中蘊含了些許花香,以及來自草地所散發出來的芬多精。
────卻無法讓糾結的氣氛得到一絲的緩解。
「我.../
「從頭到尾, 在最一開始的時候你就知道怎麼離開了吧.」
空間中只剩兩人,唯獨兩人,從來也就只有兩人。
就這樣.../
「艾斯維爾, 你有甚麼立場來向我品頭論足.」
厄羅首次的開口,並沒有太激烈的語氣,並沒有太誇張的音量。
然而,伴隨著那充斥著混沌的眼神一同的傳達,說出當下最有份量的話語。
「你又何曾想過我的存在所帶來的責任與掙扎, 又何曾以我的角度去看, 去揣測那明顯至極的苦難過往?」
將澆水壺給撇開在地,此時的他正顯著的積攢著怒氣。
「在這個深淵當中, 明明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 那麼清閒寧靜的時光, 你卻總是希望我提及過往, 打從初始就執意要『回去』.」
艾斯維爾向後退了幾步試圖找回距離,厄羅卻愈漸接近著他。
「我曾想過一個理想的兩人時光, 我希望在這個新的生活中能有個人作伴, 因此我試圖去理解你, 去讓你能夠從落下來的沮喪中得以舒緩, 與我一樣接受新的環境.」
「...」
「你不了解我, 你只是單純的因為自己受難而希望能夠得到彌補, 然而, 艾斯維爾, 我並不是聖人, 我也並不是神, 我什麼都不是.」
男人似乎已經將近情緒的極限,他試著緩和自己的失態,卻終究抑制不住那股激動,那如同烈火般的不悅。
「我無法回去, 我...我不想要再回去. 你要離開, 你自己想辦法. 我累了, 艾斯維爾, 我已經累了!」
發瘋似的抓著頭髮,瞳孔中也已佈滿血絲。
這是自從來到深淵以來,艾斯維爾第一次見到厄羅如此的樣貌。
與當時在湖邊類似,不過更加焦躁,更加難以控制。
少年僅僅只是聽著對方的言論,也不好找時間插入。
單從語氣與用詞就能看出這股負面情緒已經不只是一天兩天就能夠堆積出來的了。
艾斯維爾低下頭,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厄羅的真實想法竟然是這麼牴觸的。
...不,也許他早就能看出來了,只是從來都沒有真正去思考過罷了。
厄羅收拾工具,準備離開花田,他盡可能地不再去看艾斯維爾,此時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要用甚麼心理去看待這位訪客了。
就在踏出離開的一步時,情況再度有所變化。
「我不了解你, 是因為你從來都不願意讓我了解啊.」
「...」
「我能有甚麼辦法, 我到達這裡的前一刻, 叛亂者監獄三層還在暴亂, 我引起的.」
「...?」
「凱文以及其他人被重裝部隊襲擊, 死傷無數, 然而他們卻仍然優先希望我能夠存活, 我有什麼立場來逃避這些血淋淋的事實?」
在艾斯維爾連珠炮般的說詞下,厄羅停下了腳步,持著澆水壺的右手仍隱隱發抖著。
「我早該死了, 在我一大早踏出宿舍大樓決定叛逃的那時. 我不該被戴爾所救, 我不該在峽谷中存活, 我不該存活於監獄裡而完好無缺, 我更不應該就這樣出現在深淵卻還相安無事.」
「...」
「這是一場成功機率為零的賭博, 我卻走到這一步了.../
「為甚麼?」
簡單的三個字,卻有著足以致命的言語力道。
為甚麼?
艾斯維爾在他短暫的旅途中想過了無數次為甚麼。
為什麼會有 「神」 出現在他的夢境中?
為什麼他能夠鼓起勇氣決定叛逃?
為什麼他與戴爾能夠成功逃離軍隊的追捕?
為什麼凱奇會在那個時刻出現,並幫助他逃離領主的親信?
為什麼他會和凱文成為獄友,並能引起三層的暴亂?
...又更是為什麼,他會在深淵認識厄羅·斯洛頹廢的一面?
「因為我做了, 僅此而已.」
質疑動機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當你已經深陷泥沼之中,第一件思考的是難道不是如何逃離而是怎麼掉進來的嗎?
「因為我成功了, 因此我繼續前進.」
艾斯維爾大可在任何時候放棄,每次的掙扎看似無用,卻總會帶給他細微的希望,最後編織成可見的成果。
「人不應該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
…
…
「隨你便吧.」
厄羅拖起沉重的腳步,離開了這個不愉快之處。
這並沒有達成艾斯維爾原先預期的效果。
一切基本上沒有任何變化,厄羅也仍然沒有回心轉意的傾向。
從頭到尾,上升的契機就只是艾斯維爾的一廂情願,只是誘人的假象罷了。
少年站立在花田之中。
於這片原野之上。
於這深淵之中。
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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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厄羅注意到艾斯維爾仍然沒有歸家的跡象。
簡陋的餐桌上放著兩個裝著食物的碗盆,有著一段時間了。
經過今天那不愉快的事件,他也無法保持一如往常的從容姿態。
「反正那孩子, 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總會餓到回屋子的.」
走進了室內,厄羅拉起椅子就是一屁股坐著,將額頭用右手扶著,試圖回憶今天的種種。
「跟老人生活真的那麼不開心嗎, 明明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可以讓你適應的.」
嘆了口氣,跟自己對話實在不是他的風格。
艾斯維爾看上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可能甚至沒有成年,卻不得不佩服他的才能與邏輯能力。
那對於未來的執著,以及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棄的氣度著實宏觀。
卻也僅此而已。
早在最初之時,厄羅·斯洛就向自己發誓過絕不會再度回歸那令人絕望的世界。
就算上天派來了使者也無法撼動他的決心。
悲慟、挫敗感、孤獨、背叛。
他再熟悉不過,並且將繼續折磨著他此生此世。
想起那曾經對他最為溫柔的那副臉孔,厄羅竭著當前的無助。
明明就是一個無比美妙的地方,為甚麼妳無法也見見這裡呢。
那曾經向妳期許過的不再有悲傷的完美富足的世界,如今已經...
…
厄羅感覺到自己的眼皮愈加沉重,意識也漸漸淡去。
…
「已經, 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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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幾個人在對著他說話。
幾個人在對著她說話。
會議的運作依舊,仍然為著更好的未來而努力著。
…
厄羅無法不去直視那朵閃耀的白花。
照常的美麗誘人,照常的散發著柔和的香。
「怎麼了?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喔, 去照照鏡子吧.」
女性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玩趣,嘴角微微揚起。
隨後,所有其他人都從前門離開了,想必是各有各的工作要做吧。
…
緩慢走到了衛生間,不知為何的一步比一步更為沉重。
從背後傳來了一些混雜的聲音,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是趕快洗把臉吧,讓其他人等著也不太好。
拉開門扉,廁所新裝的LED燈柱映入眼簾。
…
鏡中的自己十分邋遢,衣物已經有多處破損,毛髮躁亂,就連眼神都空洞無光。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厄羅看著他的兩隻手掌,上面沾染了魔獸以及些許自己的鮮血。
轉過頭來,那門通向的早已不是會議基地的廳堂,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原野。
而艾斯維爾就這麼在門外站著。
「人不應該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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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驚醒,男人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他伸直的腳就這麼的在小屋的牆上留下相當明顯的痕跡。
回過神,穩好了身子之後,厄羅確信自己不小心睡著了。
環顧四周,不確定已經過了多久,卻仍然沒有艾斯維爾的蹤影。
「還真是令人不愉快的夢境, 真是的.」
那盛裝食物的碗盤絲毫沒有減少,就這麼好端端地仍然被放在餐桌上。
這代表那傢伙是完全沒有回來過吧,那份執著遲早會殺了他。
嘆了口氣,厄羅拍了拍衣袖,抖了抖灰塵,看向了一如既往的窗。
「我會不會對那傢伙太嚴格了點.」
當時的爭執仍記憶猶新,他自以為已經稍微了解了艾斯維爾的個性以及他做事情的方法。
事實證明兩人依然如剛見面般陌生,誰也不瞭解誰。
也無法期許在短期內能夠拉近關係就是了。
厄羅糾結著是否應該出門去尋找艾斯維爾的蹤跡,說不定那位年輕人只是需要時間靜靜。
只要讓他認知到他們並沒有上去地表的方法,久而久之就會打消這個念頭了吧。
因此,還是先在屋子裡待著就好。
...
他不會在外面遇到了什麼事吧?
已經又過去了兩個小時餘,少年仍然沒有歸家的蹤跡。
許多不祥的可能性在厄羅的腦中飛過。
要是他又跑遠,又遇到了魔獸的聚落怎麼辦?
要是他基於飢餓而去吃到一些具有毒性的植物怎麼辦?
要是...
怎麼想都不愉快,最好的辦法果然還是親自去察看吧。
披起了外套,厄羅準備起身去尋找艾斯維爾的蹤跡。
…
到底為什麼自己會這麼關心他呢?
明明就只是一個一心想要離開的少年,兩者的理念明顯不同。
…可能只是在冥冥之中,不希望把自身的失落與絕望投射在那個孩子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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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個地方最讓人愉快的,還得是那不論早晚都徐徐吹拂著的幾絲微風。
雖然在時間概念上艾斯維爾已經喪失了任何一丁點的訊息,不過在這裡也不重要吧。
體感上過了至少一個禮拜有,監獄中的事件應該也早就平息了。
就算能夠離開這座深淵,上去了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把玩著手中的道具,艾斯維爾這麼想著。
不得不說,這座花田確實被照料得相當繁茂,甚至還有留出專門讓人通過的道路。
經歷了之前那段與厄羅的爭執,艾斯維爾已經在反思自己的錯誤。
當時就是太過激動了吧,實在是沒有必要演變成那種幅度的爭吵。
說到底對方還是花了很多心思在照顧自己的,甚至救過他兩三次的小命。
確實,以厄羅的能力以及才智,加上他對深淵所擁有的知識,要找到觸及那座大洞,離開這裡的方法一定是可能的。
但在說服他之前,還是先以自己的力量去想辦法吧。
…
在這一段時間當中,艾斯維爾想了很多不同的做法。
其中就包含: 搬一些石塊弄成樓梯狀來墊腳,或者試著立一根竿子。
很多方法看似可行,他也的確把材料都找過來了,卻仍然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對於那個洞的運作, 理解的實在是太少了點.」
厄羅曾經有提過,那個大洞等於是兩個空間的連接。
之所有艾斯維爾在掉下來時沒有摔得粉身碎骨,即是因為那個交界處重置了他的終端速度。
離奇,沒有錯,不過相較他在深淵裡看過的其他事物,已經算是容易理解的了。
現在的問題是,從上面掉東西下來時,經過那個洞會等同於從半空中重新出現,那如果是從下面鑽上去呢?
由於缺乏驗證的方法,考究是不太可能的。
艾斯維爾能做的頂多是丟一顆石頭上去,然後觀察它的軌跡。
在他看來,石頭碰到那個洞之後就消失了,隨後又從中出現,掉落到了地面。
簡直就像是區間邊界一樣,這是一個很好的形容。
當然艾斯維爾沒有出過三區的經驗,不過一些日常的觀察還是有的。
通過區間邊界的人就單純地消失了,然後從另一邊出來。
同理,外區人也是就這樣直接出現在三區的邊界當中。
有趣的現象,但知道了也沒什麼幫助。
「嗯?」
艾斯維爾注意到厄羅正從屋子的方向匆匆趕來,感覺像在擔心著什麼。
這...或許代表他的氣已經消了吧。
「你還在...這裡啊, 我還以為你又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原先打算等等就回去了, 只是在試一些東西.」
花田中堆滿了艾斯維爾的 「測試」。
石塊,木棍,以及各種各樣的材料推積在道路中央。
值得令人讚賞的是那些美妙的植物並沒有因此受到影響,很剛好的避開了。
「是嗎...那就好, 你都不會餓嗎.」
「欸?」
肚子開始應聲蠕動,艾斯維爾至此才反應過來。
太過熱衷於找出大洞的奧秘,連身體所發出的警示都不小心地忽略了。
不過怎麼說呢,也可能是餓習慣了。
比起找到食物,艾斯維爾現在更想找到突破的方法。
直接問看看如何呢?
「厄羅, 那個洞到底是.../
「對...我知道了, 無論如何先回屋子一趟吧, 我會...想辦法的.」
完全意料之外的話語讓艾斯維爾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就這麼直直的站著而已。
「欸? 想辦法什麼?」
「唉.」 厄羅嘆了一口氣,緩慢的抬起頭來 「想辦法把你送回去.」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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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艾斯維爾的角度,單純只是與厄羅分開了大約幾個小時上下,突然間的妥協實在讓他搞不清楚狀況。
更讓他不解的是,為甚麼要這樣說?
「看一個孩子遲遲不回家, 冒著各式各樣的風險在外面只為了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看了也是心痛.」
「不...不是這樣.」
艾斯維爾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夠妥善表達: 他單純只是忙著一些事而忘記時間罷了這件事,照當前狀況看起來,厄羅似乎誤認自己是在賭氣而不願意回去。
「我知道了, 我會讓你回到上面去的, 先回屋子吧.」
一瞬間,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先乖乖地回去,看看情況怎麼發展再說吧。
「只是, 上去之後, 我會回來這裡. 你就讓我在這裡度過我的後半生就好了.」
…
不,這就本末倒置了吧。
「我並不接受這個提案, 厄羅先生.」
「甚麼...?」
厄羅的臉上帶著前所未見的惆悵以及滄桑,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他不清楚艾斯維爾到底是帶著什麼意思說出那句話的,上去地表,這不就是他所想要的嗎?
「你不想要離開這裡了嗎..?」
「我所期望的是『我們』能夠離開這座深淵, 不只是『我』要離開而已.」
這下可說是徹底安靜了。
從一開始,艾斯維爾貫徹的就是要將厄羅帶出去的決心,而不單單只是自顧自地想要離開而已
「...那麼對不起了, 我想我還是偏好留在這裡.」
再這樣下去只會無限的重複,一定要有一個突破點出現才行。
若是無法打動厄羅的內心,他肯定是無論如何都會維持原先的答案。
膠著的情況艾斯維爾也不想遇到第二次,可能得換個角度了。
「我認為.../
「先別繼續說了吧,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 你也不希望再演變成不愉快的局面吧.」
…
「西爾薇亞會怎麼想?」
被關鍵字所戳中了內心之後,厄羅猛然回過頭來,直直面對著艾斯維爾。
「你...根本就不認識西爾薇亞.」
「然後呢? 難道你就不愛著她嗎.」
能夠很清楚的看見男人臉上糾結的表情,他似乎正試圖組織語言,究竟要憤怒、平淡、還是更加低沉的回應才是適當的。
本來以為可以稍微脫離這些糾紛一陣子,看樣子只要這個少年還在身邊就永無止息。
「我們...她, 啊!」 那是極端的焦慮從言語中脫出,伴隨著徬徨的吶喊 「艾斯維爾, 你沒有...我愛著我的妻子, 她曾是我的一切, 直至現在仍然不曾改變!」
「你既然愛著她, 那她當然也愛著你吧! 你認為她會希望看見你現在這副模樣嗎? 頹廢的老人, 孤單一人待在一個杳無人煙的地帶, 只是因為不想要去面對自己的創傷!」
氣氛逐漸激烈了起來,雙方的音量也是逐漸增加著。
腳邊的白花被風吹著而搖晃,彷彿正在聽著兩人的對話。
「你不懂...你怎麼會懂! 艾斯維爾, 你認為我到底為什麼執意要留在這裡, 你認為我種這些花只是因為興趣嗎? 你怎麼能認為能夠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我怎麼會知道啊?! 我也好, 誰也好, 沒有人會相信那傳說中的厄羅·斯洛, 三區的開拓者, 竟會是現在這種模樣, 你的不屈意志呢? 你的自信呢?」
「好了, 停止! 艾斯維爾, 太多了, 沒有必要! 我已經說過了, 我的時代早就結束, 已經沒有回去的理由了!」
難以不去注意到幾絲眼淚正從厄羅的眼角流出,而另一方的艾斯維爾也稍微被激動的情緒影響了儀容。
整個安靜的世界上就只有兩人的爭執聲存在著,就連任何草木山水也不敢有其他一絲動靜。
「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終究是你的一廂情願, 甚麼結束了的時代, 甚麼被世人所拋棄, 單純只是你不願意再次奮鬥的理由?」
「我還有什麼理由? 我的 『一廂情願』 導致了我現在的樣子, 無能、無助、無人可依靠,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艾斯維爾, 至少讓我在這裡安穩的活著, 就只是這樣你也不願意接受嗎?!」
…
「那是何等自私的行為啊.」
「你到底想要說甚麼? 我已經把我的論點講得夠清楚了, 到底還有什麼想要我說的?」
目前的厄羅大概是自認識他以來最為心浮氣躁之時。
不過,要對於一個人的自殘行為進行遷就,艾斯維爾是不可能允許的。
「舊會議.」
「什麼?」
「舊會議, 即使不是所有人, 仍然有人相信著你, 為了改變現在的三區而奮鬥著, 而你呢?」
凱奇在峽谷中的出手相救使得他得以對於這個組織有所認識,也理解了舊三區不為人知的一面
凱文教會了艾斯維爾他所未知的三區,以及厄羅·斯洛這個人的豐功偉業。
他們始終都相信著那創立會議的人,相信當前的環境只是暫時的。
艾斯維爾理解了之所以凱文能夠在那人間煉獄中保持理智的方法,那是對於自己所崇拜之人的無條件信任與期許。
即使厄羅在外界早已被認定死亡。
即使舊政府的時代已經宣告完結。
仍然有人相信著一切將會變得更好,回到以前那個美好的年代。
「...你先前所提過的凱文, 該不會是凱文·鄂西斯?」
「我認識的凱文就只有一個, 那個最信任你的人正在監獄裡跟成百上千的政府軍隊對抗著, 我才因此能夠來到這裡啊!」
此時此刻,兩人都已經爭論到精疲力竭,再說任何一句都是血與淚。
但諷刺的是,現在反而是兩人最了解彼此的一刻。
「深淵是沒有出路的...」
厄羅滴咕著,他沒了繼續爭吵的力氣,也失去了去擦拭臉上的淚水的動力。
「我們的出口將由我們自己創造, 厄羅. 你所處在的深淵只不過是個假象罷了.」
艾斯維爾走向前,一步又一步的愈加踏實。
「你真正應該踏出的深淵是你自己的內心.」
…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一個孩子給說教, 真是諷刺.」
一陣強烈卻又不會讓人感到反感的風吹過。
能夠隱約聞到月桂的香味,原先明明是那麼清淡又不明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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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其實艾斯維爾就沒有甚麼印象了。
回屋子的路上,兩人並沒有再多做聊天,並不是不能理解其原因。
接著就是吃飯、睡覺,就如同往常一般。
自從將心中的話都得以說出來後,艾斯維爾感覺心頭暢快了不少。
…說是這麼說,厄羅是否能夠被打動還是未知數。
兩人可能還會在這深淵之中待上好一陣子。
躺在床上是艾斯維爾最容易思考的期間,他總是會想起在叛亂者監獄中的暴亂、戴爾以及凱奇的臉,以及領主審判的那時。
已經經歷過了好多好多事...與其說是冒險更多像是玩命的舉動。
這是以前的他所不可能奢求的,他至今仍然不確定這是否就是他所期望的生活。
追根究柢,一切都是使命,被那位 「神」 所交付的任務。
也許就是命運使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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